小说简介
都市小说《安眠合约:梦里梦外都是局》是作者“赵俊理”诚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,李大有李大两位主角之间虐恋情深的爱情故事值得细细品读,主要讲述的是:,第一眼看见的是城市凌晨三点半的天空。。,而是一种清澈的、带着广告牌特有亮度的靛蓝。星星排列得极有规律,三颗一组,连起来看,像某个运动品牌的Logo。。,再往下才是沉睡中的城市。风很大,吹得他洗得发白的工装裤猎猎作响。奇怪的是,他一点也不害怕,甚至有种莫名的熟悉感,仿佛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站在这里。“老许!别动!”,声音被风吹得稀碎。,身体却不听使唤。他的双脚在边缘的水泥梁上缓缓移动,像在走某种仪式性...
精彩内容
,第一眼看见的是城市凌晨三点半的天空。。,而是一种清澈的、带着广告牌特有亮度的靛蓝。星星排列得极有规律,三颗一组,连起来看,像某个运动品牌的Logo。。,再往下才是沉睡中的城市。风很大,吹得他洗得发白的工装裤猎猎作响。奇怪的是,他一点也不害怕,甚至有种莫名的熟悉感,仿佛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站在这里。“老许!别动!”,声音被风吹得稀碎。,身体却不听使唤。他的双脚在边缘的水泥梁上缓缓移动,像在走某种仪式性的步法。一步,两步,脚尖始终悬在虚空之上。大楼四周的防护网不知何时破了洞,夜风从下面直灌上来,带着混凝土和钢筋的生铁味。
“你这是造了哪门子孽啊!又在梦游!”另一个声音,是工头李大有。
几束手电筒的光柱在许老实身后乱晃。他看不见工友们的脸,但能想象出他们惊恐的表情,那皱成一团的眉头,张大的嘴巴,还有那双因长期睡眠不足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工地上的人都知道许老实睡相不好。
自从他去安眠信托公司抵押了梦境,半夜起来砌墙、刷漆、甚至操作不存在的搅拌机,都成了常事。起先工友们还吓得够呛,后来也就习惯了,只是夜里上厕所时多留个心眼,别撞上这个睁着眼睛干活的梦游者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这次他在没有防护的楼顶边缘。
许老实感觉自已的身体在做出一个奇怪的动作,他抬起右臂,伸直,手掌平摊向前,像是要展示什么看不见的产品。嘴里开始说话,声音平稳得不像梦游,倒像电视购物频道的主持人:
“巅峰视野,尊享人生。云顶壹号,城市之巅的传世府邸。每一扇窗,都是一幅流动的名画;每一个清晨,您都在云端醒来。”
广告词。
地产广告词。
许老实的意识清醒地听着自已的声音,心里一阵冰凉。这不是他自已的话,甚至不是他平时说话的语气。这些华丽的词藻像***一样寄生在他的声带里,借他的嘴爬出来。
“老许!醒醒!你在53层楼顶背广告呐,那没有防护网!”王老六的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许老实想回答,想说我知道,但嘴巴不受控制地继续背诵:
“全玻璃幕墙设计,270度环景视野,采用德国进口节能玻璃,冬暖夏凉。智能家居系统,一键掌控……”
他的脚又向前挪了半寸。
碎石从边缘滚落,消失在黑暗中,很久很久才传来细微的回响。
“完了完了……”李大有在打电话,“喂?119吗?我这里有人要**……不是想跳!是梦游!在53层楼顶梦游!”
许老实心里算着高度。53层,大概160米。自由落体时间大约6秒。6秒能背完那段广告吗?好像不能。广告词还有三段,每段至少15秒。
荒谬。
太荒谬了。
他要死在背诵地产广告的时候。
“老许,想想小穗!”王老六突然喊道,“你闺女!你挂了她咋办!”
小穗。
这个名字像一根针,刺穿了那些缠绕在许老实意识上的广告词。他眼前突然闪过女儿的脸——
七岁,偏瘦,眼睛很大。
但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让许老实每次看见都心里发疼的东西:空的。老师说那叫“没有梦的光点”。别的孩子讲起昨晚的梦时眼睛会发亮,小穗不会。她的眼睛始终是平常的那种样子,像一面落满灰的镜子。
就是这句话,让许老实走进了安眠信托。
“……首付仅需30%,尊享VIP购房通道……”许老实的嘴巴还在动,但声音开始发颤。
小穗的脸在他脑海里越来越清晰。
上周她放学回来,书包都没放下就问:“爸,王小明说他昨晚梦见自已会飞,从学校楼顶飞到了操场上。人真的会飞吗?”
许老实不知道怎么回答。他只能蹲下来,摸摸女儿的头:“会。爸今晚就梦见飞了。”
那天晚上他确实梦见了飞。但不是他主动梦的,梦里他是一只鸟,在天空飞着飞着,突然被一只巨大的手抓住。那只手上印着某个快递公司的Logo,用标准的播音腔说:“圆通速递,用心成就你。”
许老实的右脚慢慢向后退了半寸。
然后是左脚。
身体重心一点一点移回楼顶的安全区域。
手电筒的光聚在他身上,工友们屏住呼吸。许老实像个提线木偶,以一种极不自然的缓慢动作转过身,面向他们。他的眼睛是睁着的,但瞳孔没有焦点,直直地穿过人群,看向某个并不存在的摄像机。
最后一句广告词从他嘴里滑出来,带着诡异的流畅:
“云顶壹号,不仅是住宅,更是身份的勋章。详情请咨询售楼**400……”
话音落下。
许老实眨了眨眼。
焦距回来了。他看见了王老六煞白的脸,看见了李大有举着手机的手在发抖,看见了其他几个工友站在三米外,不敢上前。
“我……”许老实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刚才……”
“你刚才差点摔死!”李大有冲过来,一把将他从边缘拉回来,力道大得两人都踉跄了几步,“许老实!你想作也别在我工地上作呀!”
许老实被拉得坐倒在地,**磕在水泥板上,生疼。这疼痛让他彻底清醒了。他低头看自已的手——粗糙,布满老茧和裂口,指甲缝里塞着洗不掉的灰色。这是一双泥瓦匠的手,不是广告主持人的手。
“对不住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王老六蹲下来,递过来一根皱巴巴的烟:“老许,你这样不行。得去医院看看。”
“看了。”许老实接过烟,没点,“医生说这是‘梦境改造适应性反应’,过段时间就好。”
“放屁!”李大有骂,“这都半个月了!你昨晚睡着后刷了一面墙,刷完还在墙角签了个名,你猜签的啥?‘立邦漆,处处放光彩’!”
工友们发出压抑的笑声,笑声里全是疲惫。
许老实没笑。他想起昨晚的事,模模糊糊有点印象。梦里他在粉刷自已老家的土墙,刷着刷着,墙变成了亮白色,白得刺眼。然后他就醒了,发现自已真的在刷工地的样板间,手里还攥着刷子。
更让他害怕的是——梦里那面土墙,是母亲生前亲手夯的。他在梦里亲手把它刷白了。
“今天几号?”他忽然问。
“二十五号。”王老六说,“月底了。”
月底。小穗的梦境分享课作业要交了。
许老实撑着地站起来,腿还有点软。他走到楼顶边缘,这次站在安全距离内,往下看。城市正在缓慢苏醒,早班的公交车像萤火虫在街道上爬行。东边天空泛起鱼肚白,广告牌的灯光开始黯淡。
“我刚才背的那段广告,”许老实问,“完整吗?”
工友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不做声。
“完整得很,”过了好久,李大有没好气,“一字不差,感情充沛,比售楼处那帮标准套装背得还好。许老实,你要是不干泥瓦匠,去卖楼,说不定早发了。”
许老实点点头,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,那种工地上领材料用的便签本,封面已经磨毛了边。翻到最新一页,上面已经记了几条:
9月18日:梦见老家小河,变成矿泉水广告,时长2分钟。
9月21日:梦见母亲做饭,抽油烟机品牌植入,时长1分半。
9月23日:梦见结婚那天,婚庆公司广告,时长3分钟。
他用冻得发僵的手,在新一行写下:
9月25日:凌晨,梦游至53楼边缘,背诵云顶壹号地产广告,完整版,约45秒。
写完,他在后面画了个小小的星号。
这是老唐教他的法子,记录每次广告梦的细节,尤其是时长和完整度。老唐说,根据《梦境交易管理条例》第17条,如果植入广告时长超过梦境总时长50%,或者严重影响梦境主题连续性,抵押者有权要求补偿。
但许老实没去要过补偿。
他不敢。
他怕公司说他的梦境质量不达标,扣他的梦点。梦点是小穗的好梦棒棒糖唯一能用的货币。一支基础好梦款棒棒糖要300梦点,能植入一个简单的自然梦境,持续一周。小穗现在吃的就是这种,每周一支,不能中断。
“走了,下去了。”李大有挥手,“今天还得赶工。老许,你今天别上高了,在地面帮忙抹灰。”
许老实应了一声,跟着工友们往楼梯间走。
楼梯间没有灯,只有安全出口标志幽幽的绿光。他们一行人往下走,脚步声在混凝土结构中回荡。走到40层时,王老六突然说:
“老许,你刚才问广告完整不完整,是不是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但意思大家都懂。
许老实沉默了几秒:“45秒广告,按公司价目表,能抵15个梦点。”
楼梯间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脚步声。
“半支好梦棒棒糖。”许老实补充道,声音很轻。
没人接话。大家都懂这账怎么算:一支基础好梦棒棒糖300梦点,许老实的月薪换成梦点是800,除去房租、吃饭、小穗的学费,能剩200梦点就不错。每周一支好梦棒棒糖,每月就是1200梦点,缺口400梦点。
这400梦点,得从别处来。
比如,完整背诵一段45秒的广告,在梦游状态下。
“你疯了。”王老六最后说,“为了这点梦点,命都不要了?”
许老实没有回答。
他在想另一件事:刚才站在楼顶时,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,如果摔下去,是不是就不用担心这些了?
只有半秒。
但那个念头真实存在过。
下到地面时,天已经亮了。
工地食堂开始供应早餐:稀粥,馒头,咸菜。许老实打了饭,坐在露天的一堆砖头上吃。粥很稀,能照见站着吃饭的王老六的人影。他盯着粥里自已的倒影,乱糟糟的头发,深陷的眼窝,灰扑扑的脸。
他突然想起小穗昨天说的话。
“爸,我昨天做梦了。”
那是晚饭时,小穗捧着碗,眼睛亮了一下。
许老实心里一紧:“梦见啥了?”
“梦见……一只猫。”小穗偏着头回忆,“白色的,在草地上跑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猫转过头,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小穗皱起小眉头,努力复述:“‘选择喵喵牌猫粮,满足挑剔味蕾’。”
许老实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。
“爸,咋了?”
“没事。”许老实捡起筷子,“猫……还会说别的吗?”
小穗摇头:“说完就没了,我就醒了。”
许老实当时没再问,但心里已经凉了半截。那是植入广告的残留。虽然小穗吃的是无广告基础款好梦棒棒糖,但梦境的流通系统有漏洞,就像自来水管道,时不时会有别家的水混进来。老唐说,这叫梦境污染,现在越来越常见。
他问小穗:“猫说话的时候,你害怕吗?”
小穗想了想:“不害怕。就是觉得……奇怪。猫不应该说话。”
“对。”许老实说,“猫不应该说话。”
“那它为什么说了?”
许老实答不上来。
“今天放学我去接你。”他说,“咱们去趟医院,再问问医生。”
“又要抽血吗?”小穗小声问。
“不抽血,就问问。”
但许老实知道,问了也没用。医生只会推给“梦境管理局”,管理局会说正在加强监管,然后一切照旧。
粥喝完了。许老实把碗放回回收桶,转身往工地走。
“许老实!”
食堂门口,李大有在喊他。
“过来!有人找!”
工地门口停着一辆白色轿车,很干净,和周围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。车旁站着一男一女,都穿着合身的职业装,胸前别着安眠信托公司的徽章,那是一个闭着的眼睛图案。
许老实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。
他们知道了。而且来得这么快。
女人先开口,笑容标准得像个面具:“许先生,**。我们是安眠信托客户关怀部的。听说您昨晚发生了一点……意外?”
男人接话,声音温和:“我们很关心客户的身心健康。尤其是像您这样,刚刚开始适应梦境改造的客户。有没有兴趣做个回访评估?我们有专业的梦境心理师。”
“免费的吗?”许老实问。
女人笑得更深了:“当然。而且,如果评估结果良好,公司会给予额外的梦点奖励,算是……对优质客户的关怀。”
优质客户。
许老实想起自已合同上的评级:丙级。最低的那一档。
因为他的梦境“乡土元素过多,商业转化难度大”,所以抵押价格压得很低。十年梦境,换来的不到别人的十分之一。
“多少梦点?”他直接问。
男人和女人对视一眼。
女人说:“如果您配合评估,并且评估结果符合要求,我们可以直接给500梦点。”
500梦点。
许老实算了一下:一支半好梦棒棒糖。小穗能多做一个半星期的梦。
“评估要做什么?”
“很简单,就是睡一觉。”男人打开车门,“我们有移动评估车,设备齐全。您只需要在车里睡两个小时,我们监测您的梦境数据。高质量完成梦境评估后,梦点立即到账。”
许老实看向工地里面。李大有朝他使眼色,意思是别去。
“我可以请假吗?”他问李大有。
李大有叹气道:“去吧去吧,半天工资要扣掉。”
白色轿车的后座被改造成了简易的睡眠舱。许老实躺进去,头上被戴上布满电极的网帽。女人给他注**一小管透明液体:“这是助眠剂,帮助您快速进入深度睡眠。”
液体进入血管的瞬间,许老实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意。
闭上眼睛前,他最后看见的是车顶的监控摄像头,红灯一闪一闪。
然后他就睡着了。
梦里,他回到了老家的院子。
这次没有广告。
只有真实的记忆:院里的老槐树,树下的石磨,磨盘上晒着的红辣椒。母亲在灶房里做饭,炊烟从烟囱里飘出来,带着柴火特有的香味。父亲坐在门槛上编筐,手指灵活地翻动着荆条。那只芦花鸡又在院子里踱步,啄食地上的玉米粒。
许老实站在院子里,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。
他甚至能感觉到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度,能闻到泥土被晒热后散发的气味。一切都那么真实,真实得让他想哭。
“老实,吃饭了。”母亲在屋里喊。
他往屋里走。
就在跨过门槛的瞬间,场景变了。
灶房还是那个灶房,但灶台变成了铁皮的燃气灶,闪着冷光。母亲围着印有“**乐鸡精”的围裙,手里的锅铲是某个品牌的赠品。她转过身,脸上带着许老实熟悉的笑容,但说出来的话却是:
“想要留住妈**味道?请选用传承三代的豆记酱油,古法酿造,滴滴醇香。”
许老实站在原地。
他看着母亲——不,是那个长得像母亲的东西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愤怒。
这是他最干净的记忆。他特意留着没动过的。他用这道墙挡住所有广告。
现在也被攻破了。
“豆记酱油,让爱更有味道。”那个东西还在说。
许老实转身就走。
他跑出灶房,跑过院子,跑到老槐树下。他使劲推树干,想把自已弄醒。老槐树纹丝不动,但树皮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:
“想逃离梦境?请使用滴滴梦境加速器,瞬间清醒,高效便捷。”
许老实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。
他还在车里,头上还戴着网帽。车载屏幕显示着波形图和数据流。女人和男人正在低声讨论:
“乡土记忆模块强度超标了。”
“情感黏着度太高,改造阻力大。”
“要不要加大剂量?”
“先别,丙级客户承受力有限……”
许老实坐起来,摘掉网帽。
“评估结束了?”他问,声音平静。
女人转过身,笑容重新回到脸上:“结束了,许先生。您的梦境数据非常……有特色。梦点会在下个星期八到账,到时候您再来一趟,我们会帮您完成兑换手续。”
“下个星期八——谢谢。”
许老实推开车门下车。阳光刺得眼睛睁不开,他眯起眼睛。工地上涌过来搅拌机的轰隆噪音,钢筋碰撞的脆响,还有工友们的吆喝声。这些声音让他感到踏实。
“许先生,”男人从车里探出头,“顺便通知您,根据合同补充条款第8条,从下个月开始,您的梦境改造将升级为全时段适配模式。也就是说,不仅是夜晚睡眠,包括白天打盹、午休、上厕所瞌睡等任何睡眠状态,都会进行梦境植入。”
许老实停住脚步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“为了最大化您的梦境价值。”女人解释,“毕竟,公司对您的投资需要回报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这也是为了您女儿好。您越配合,我们能提供的客户关怀就越多。比如,下个月我们可以考虑将小穗的好梦棒棒糖升级为防污染增强款,完全隔离广告植入。”
许老实握紧了拳头。
指甲陷进掌心的老茧里,不疼,只有一种麻木的压力感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白色轿车开走了,留下一道淡淡的尾气。
许老实站了一会儿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,翻到最新一页。在楼顶广告的记录下面,他新写了一行:
9月25日,上午,公司回访评估。星期八到账500梦点。升级为全时段梦境植入。
写到这里,他停笔,抬头看向天空。
天很蓝,蓝得像梦境里那种不真实的颜色。一架飞机飞过,拉出一道白色的尾迹。尾迹慢慢扩散,变成模糊的一片,像橡皮擦过的铅笔痕迹。
许老实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教他认云彩。
“你看那像啥?”
“像马。”
“不对,像拖拉机。要下雨了,云走得很急,就是要下雨了。”
现在他还会看云,但云彩的形状已经被广告重塑过了,那朵像奔跑的人,是运动品牌的logo;那片像山峰,是矿泉水广告的**;就连飞机拉出的尾迹,他都下意识地在想,可以做成什么品牌的动态广告。
他的记忆正在被改写。
悄无声息地,一点一点地。
好不容易熬到了星期八。
手机震动。许老实掏出来看,是梦点到账通知:500梦点已存入账户,余额721梦点。
够买两支好梦棒棒糖,还能剩一点。
他打开通讯录,找到小穗学校的电话,拨通。
“喂,张老师吗?我是许小穗的爸爸。今天下午的梦境分享课,小穗能请假吗?……对,我带孩子去趟医院……谢谢您。”
挂掉电话,许老实靠在工地的围墙上,点了根烟。
烟很劣,呛得他直咳嗽。但他需要这口烟,需要这真实的、粗糙的、带着苦味的刺激。这让他感觉自已还活着,还是许老实,那个从许家庄走出来,只会砌墙抹灰的泥瓦匠。
而不是一个会背诵地产广告的梦游者。
不是一个人形广告牌。
烟抽到一半,王老六走过来,递给他一瓶水。
“公司的人说啥了?”
“没说什么。”
“给你梦点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多少?”
“500个梦点。领梦点的过程有些难熬,虽然这次省略了拿能到兑换的过程。”
王老六吹了声口哨:“大手笔啊。要你干啥了?”
“睡了一觉。”许老实说,“在车里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工地上的噪音填满了两人的沉默。
“老许,”王老六终于开口,“我昨天也去抵押了。”
许老实转过头看他。
“三年。”王老六不敢看他的眼睛,“我儿子要上初中了,重点中学的‘梦境素养加分’要3000梦点。我拿不出。条件也是拿梦蛋兑换梦点,这梦蛋啊!你说会和领鸡蛋那样踩坑吗?”
许老实没有回答。
他想说别去,想说再想想办法,但话到嘴边,咽回去了。他能说什么呢?他自已不也签了吗?十年,换女儿每周一个简单的梦境。
“他们给你评的啥级?”他问。
“丙级下。”王老六苦笑,“比你还低。说我的梦境内容贫乏,商业价值低。三年才给8000梦点。这是8000个梦蛋啊!老许,记得哪里能领到梦蛋,到时叫上我啊。”
“够吗?”
“不够也得够。”王老六把烟头扔地上,用脚碾灭,“总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吧?现在没有好梦境记录,连高中都考不上。”
上课铃响了——不是学校的铃声,是工地的开工铃。
许老实掐灭烟,把安全帽扣在头上。
“走了,上工。”
他走向搅拌机,那里已经堆好了沙子和水泥。打开水阀,启动机器,轰隆声震耳欲聋。许老实握紧铁锹,开始一锹一锹往机器里送料。
水泥灰扬起来,扑了他一脸。
他抹了把脸,继续干。
这一干就是四个小时。中间休息了十分钟,喝了口水,然后又接着干。汗水浸透了工装,在后背洇出一**深色。手上的老茧磨得更厚了,但那种熟悉的劳作感让他安心。
至少这一刻,他是真实的。
至少这一锹一锹的水泥,砌出来的墙是真的。
下午三点,许老实请假提前下班。他换了身相对干净的衣服,去学校接小穗。
学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家长。许老实站在人群外围,看着那些光鲜亮丽的父母,他们大多从事与梦境相关的行业:梦境设计师、广告植入师、梦境质量评估员。他们的孩子从小接触最优质的梦境产品,在梦境分享课上能讲述精彩的让你拼命追更的冒险故事。
而小穗,只能听着。
铃声响起,孩子们涌出来。许老实一眼就看见了女儿,她总是走在最后,低着头,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。
“小穗。”
小穗抬起头,看见他,眼睛亮了一下,跑过来。
“爸,你今天这么早?”
“嗯,带你去医院。”
“又去医院啊……”小穗小声说,但没反抗,牵住了他的手。
去医院的公交车上,小穗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牌。那些广告牌现在都带动态梦境投影了,投影在洗发水的广告里,模特的头发会随风飘动;汽车广告里,车子真的在公路上奔驰。
“爸,”小穗忽然问,“人为什么要做梦?”
许老实愣了愣:“因为……睡着了,脑子还在动吧。”
“可是王小明说,不做梦的人,脑子会生锈。”小穗转过头看他,“他说我以后会变成傻子。是真的吗?”
许老实感到胸口一阵闷痛。
“不是。”他握住女儿的手,“小穗很聪明,比他们都聪明。”
“可是我不会做梦。”小穗低下头,“今天分享课,老师让讲上周做的梦。李雨桐讲了她去海底世界的梦,有会发光的水母,有珊瑚城堡。王小明讲了他飞上太空的梦,看见了地球是蓝色的。我……我什么都没讲。”
“你上周不是梦见猫了吗?”
“那不是真的梦。”小穗声音更小了,“那是广告。”
公交车到站了。
儿童梦境诊疗中心是一栋白色的建筑,造型像个躺着的月亮。门口排队的人很多,大多是和孩子一起来的家长。许老实领了号,和小穗坐在等候区。
等候区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:
“……梦境交易市场规模再创新高,本季度交易额突破八十八**梦点……安眠信托公司宣布推出终身梦境保障计划,为客户提供从出生到老年的全方位梦境管理……梦境部提醒,请家长务必选择正规渠道购买儿童梦境产品,谨防盗梦糖危害……”
新闻画面切到了一个采访。被采访者是个和许老实年纪相仿的男人,眼圈深黑,神情恍惚。
“我吃了三支盗梦糖,”男人对着话筒说,“现在我一做梦就是车祸现场,血,到处是血……醒不过来,怎么也醒不过来……”
画面快速切走了。
小穗往许老实身边靠了靠。
“爸,盗梦糖是什么?”
“不好的东西。”许老实搂住她,“咱们不吃那个。”
叫到他们的号了。
诊室里,医生还是上次那个中年女医生。她看了眼病历,又看了眼许老实。
“还是梦缺症?”
“嗯。”许老实点头,“上周开始吃基础款好梦棒棒糖,能做梦了,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有广告植入。”医生接过话,见怪不怪,“现在都这样。梦境流通系统有漏洞,基础款也没办法完全隔离。除非买高级定制款,那种是独立梦境池,完全封闭。”
“定制款多少钱?”
“一个月3000梦点起。”
许老实不说话了。
医生给小穗做了基础检查,测了脑电波,看了瞳孔反应。
“情况没有恶化,”她说,“但也没有改善。梦缺症如果持续到十岁,大脑的梦境功能区可能会永久性萎缩。我的建议还是,尽快植入完整的自然梦境芯片体系,建立做梦的能力。”
“可是钱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医生打断他,“所以我上次说的那个研究项目,你考虑了吗?”
许老实想起来了。上次医生提过,有个大学的研究团队在做梦境捐赠项目,招募健康的梦境捐赠者。捐赠者提供自然梦境样本,研究人员会给予补偿。
“他们给多少?”他问。
“看梦境质量。如果是完整的、连续的自然梦境,一小时能给2000梦点。”
一小时2000梦点。
许老实心动了。
“有什么条件?”
“必须是完全自然、无广告污染的梦境。”医生说,“而且捐赠期间,你不能接触任何商业梦境产品,包括好梦棒棒糖。也就是说,你女儿那段时间得断药。”
“断多久?”
“至少一个月。他们要确保你的梦境完全‘洁净’。”
许老实沉默了。
一个月。小穗不能做梦。
医生说暂时断药不会造成永久伤害,但……他不敢冒险。
“我再想想。”他说。
医生点点头,开了些梦境营养补充剂——这些能稍微增强大脑的梦境生成能力,但效果有限。
离开医院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
许老实牵着小穗走在人行道上。路灯刚刚亮起,在渐暗的天色中投下昏黄的光晕。路过一家甜品店时,小穗的脚步慢了一下。
橱窗里陈列着各种造型的好梦棒棒糖,不只是普通款,还有奇幻冒险款、童话王国款、星空探索款。每支都包装精美,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让许老实心惊。
“想看看?”他问。
小穗摇摇头:“不买,就随便看看。”
他们还是走进去了。店员是个年轻姑娘,看见小穗,笑着介绍:“小朋友,我们新出了海底世界主题好梦棒棒糖哦,吃下去就能梦见和小海豚一起游泳。”
小穗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黯淡下去。
“多少钱?”许老实问。
“1200梦点。”
许老实口袋里还有721梦点。
“我们……下次再来。”他对小穗说。
小穗点头,很用力地点头,好像这样就能让爸爸不难过。
出店门时,许老实回头看了眼橱窗。那些漂亮的好梦棒棒糖在灯光下闪闪发光,像一个个缩小的、可购买的梦。
他想:这世上,连梦都分三六九等了。
回到家,其实只是个租的单间,不到二十平米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简易灶台。许老实开始做饭,小穗趴在桌上写作业。
作业本上有一道题:“描述你昨晚做的梦”。
小穗的笔悬在纸上,久久没有落下。
许老实看着她的背影,她那瘦小的肩膀,微微低着的头。他想起自已小时候,也做过不会做的题。不是不会做梦,而是不会写作文。父亲不识字,帮不上忙,只能坐在旁边陪着他。
“写不出来就不写了。”许老实说。
“可是明天要交……”小穗小声说。
许老实关掉火,走到桌边,拉开椅子坐下。
“来,爸教你。”他拿过笔,“你就写……写你希望做的梦。希望梦见什么?”
小穗想了想:“希望梦见……奶奶。”
许老实喉咙一紧。母亲八年前去世了,小穗只见过照片。
“梦见奶奶在做什么?”
“在院子里晒被子。”小穗眼睛看向空中,好像在想象那个画面,“太阳很好,被子晒得暖暖的。奶奶拍被子,有灰尘在阳光里飞……像金色的虫子。”
许老实拿起笔,在作业本上写下:
“我梦见奶奶在晒被子。太阳很好,被子是蓝底白花的,晒得暖暖的。奶奶拍被子的时候,有小小的灰尘飞起来,在阳光里闪闪发光,像金色的星星。奶奶对我说,晚上盖这床被子睡觉,会梦见月亮。”
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。字不好看,但端正。
写完,他念给小穗听。
“是这样吗?”
小穗点头,眼睛里有泪光。
“可是这不是真的梦。”她说。
“谁说的?”许老实摸摸她的头,“这就是梦。在你脑子里,就是梦。”
晚饭是西红柿鸡蛋面。吃完,许老实给小穗洗漱,铺床。临睡前,他拿出那支白色的基础款好梦棒棒糖,普通的螺旋纹路。
小穗接过来,看了看,小声说:“爸,这个月能不能……不吃这个了?”
许老实心里一紧:“为什么?”
“太贵了。”小穗说,“我可以不做梦。王小明说傻子就傻子吧,我不怕。”
许老实蹲下来,看着女儿的眼睛。
“小穗,”他说,“你不是傻子。你比他们都聪明。而且,爸爸有钱,咱们吃得起。”
“可是你晚上会梦游。”小穗眼泪掉下来,“王小明说**爸看见你站在楼顶上,很危险……”
许老实抱住了女儿。
小小的身体在他怀里颤抖。他感到一种巨大的、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无力感。但他不能垮,因为,他是父亲。
“爸爸答应你,”他说,声音哽咽,“以后不会了。爸爸会好好的。”
哄睡小穗后,许老实坐在床边,看着女儿熟睡的脸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小穗的脸上,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。她的呼吸均匀,胸口微微起伏。许老实伸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。
然后他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无数灯火,无数窗户。每扇窗户后面,都有人在睡觉,在做梦,或者被做梦。有些人一夜好眠,有些人彻夜难眠,有些人则在睡梦中工作,为别人制造梦境。
许老实掏出手机,打开安眠信托的APP。
他的账户余额显示721点。他点开我的合同,那密密麻麻的条款他其实没完全看懂,只记得几个关键数字:十年,每月基础梦点800,广告植入分成另计。
他往下翻,翻到补充条款。
找到第8条:“甲方(安眠信托)有权根据技术发展和市场需求,对乙方的梦境植入模式进行调整,包括但不限于扩展植入时段、增加植入密度等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调整无需另行通知,但会以梦点补贴形式给予补偿。”
补偿。
许老实冷笑。今天那500梦点,大概就是补偿。
他关掉APP,打开通讯录,找到老唐的电话。
拨通。
响了五六声,才有人接,声音沙哑,**里有键盘敲击声。
“老唐,我许老实。”
“哦,老许。怎么,又出问题了?”
“今天公司的人来了,说下个月要升级梦境植入模式,全时段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们动作真快。”老唐说,“我听说公司新接了几个大单,需要大量丙级客户的梦境做基础数据。你们这种乡土记忆强的,特别适合做‘怀旧主题’广告的载体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你的梦以后可能全是八十年代的**,比如土墙、煤油灯、广播喇叭,然后在里面塞现代广告。比如你在梦里听广播,广播里卖智能手机;你点煤油灯,灯罩上印着电商logo。”
许老实感到一阵恶心。
“有办法吗?”他问,“你上次说的那个防火墙……”
“我改进了。”老唐压低声音,“但更贵了。现在公司查得严,这种‘非法梦境防御软件’抓住要重罚。我卖你,得冒风险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3000梦点。一次性。”
许老实看着床上熟睡的女儿。
“能便宜点吗?”
“最低2500。老许,不是我黑心,是原材料涨价了。梦境***现在被列为重点管制设备,尤其是芯片难搞。”
许老实算了一下。他下个月工资800点,加上可能的广告分成,最多1000梦点。2500梦点,他要****攒两个半月。
而小穗每周要300梦点。
“我……想想办法。”他说。
“尽快。”老唐说,“等他们全时段植入开始了,就来不及了。那时候你的清醒意识会被压制,连装防火墙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挂掉电话,许老实站在窗前,站了很久。
夜更深了。城市并没有完全入睡,那些高楼上的广告牌依然闪烁,梦境交易所的霓虹灯依然明亮。这是一个24小时运转的世界,连梦都不能停歇。
许老实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。
但他还不能睡。
他走到桌边,打开那个小本子,翻到新的一页。今天还没有记录。
他写下日期:9月26日。
然后停笔。
写什么?写他差点从53楼摔死?写他为了500梦点在公司的车里睡觉?写他买不起一支1200梦点的好梦棒棒糖?写他女儿为了省钱,说可以不做梦?
笔尖悬在纸上,墨水渗开一个小点。
最后,许老实写下一行字:
“今天小穗说,希望梦见奶奶晒被子。我帮她写在了作业本上。老师应该会看出来那不是真的梦,但也许……也许不会揭穿。”
写完,他合上本子。
走到床边,轻轻躺下,尽量不惊动小穗。
闭上眼睛前,他想起小时候,母亲教他认星星。
“那颗最亮的是织女星,那颗是牛郎星。中间那条白茫茫的,是天河。七月七,喜鹊会搭桥,让他们见面。”
现在城市里看不见星星了。
光污染太严重,连月亮都显得模糊。
但许老实还是努力回忆那些星星的位置,那些古老的名字,那些代代相传的故事。这些记忆还没有被广告污染,还干净地待在他大脑的某个角落。
他要用这些记忆,筑一道墙。
一道土墙,不高,不坚固,但能暂时挡住那些试图入侵的广告词。
入睡前,许老实在心里默念:
“今晚让我做个真梦。哪怕只有一分钟,让我回趟老家,看看老槐树,闻闻灶火味。让我记起我是谁,我从哪里来。”
然后他睡着了。
这一次,没有立即进入广告梦境。
他先是在黑暗中漂浮了很久,像沉在很深的水底。然后,一点光出现了,那是是油灯的光,昏黄,但很温暖。
他看见了老家的堂屋。
八仙桌,条凳,墙上的年画。母亲坐在灯下纳鞋底,针在头发上擦一下,然后穿过厚厚的布层。父亲在修锄头,锤子敲在铁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一切都是静止的,像一张老照片。
许老实站在门口,不敢进去,怕一进去,场景就会变成广告。
他就这么站着,看着。
看了很久,直到油灯的火焰开始跳动,母亲的影子在墙上晃动。
然后,很轻很轻地,他听见母亲哼起歌来。
不是广告歌的调子,是一首很老的、没有名字的调子。哼得很轻,几乎听不见,但许老实记得,这是母亲哄他睡觉时哼的。
他站在梦境的边缘,听着。
直到闹钟响起。
凌晨四点,该起床上工了。
·楼顶边缘的广告人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