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匹神骏非凡、通体雪白的果下马,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浓雾中疾驰而出,西蹄翻飞,踏碎晨露。
马背上,是一个纤细却将腰背挺得笔首如松的身影。
来人勒马急停在双方阵前那座不高的小山岗上。
恰在此时,几缕顽强的晨曦奋力穿透厚重的云层,恰好投射在她身上,为她周身勾勒出一圈耀眼夺目的金边,仿佛天神降下的恩泽。
是冼英!
年仅十六岁的她,并未像兄长和战士们那样在脸上绘染图腾,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极为利落的靛蓝色麻布箭袖衣衫。
浓密的长发被编成数根粗壮的辫子,紧紧盘绕在脑后,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清亮得如同山间寒潭、此刻却闪烁着惊人光芒的眼睛。
那眼神深处,此刻找不到一丝一毫属于少女的恐惧与迷茫,只有一种超越年龄、近乎磐石般的沉静和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“阿妹!
回去!”
冼挺闻声猛地回头,看到是她,浓黑的剑眉瞬间拧成了死结,厉声暴喝,声音里充满了兄长不容违逆的威严与急切,“这里是刀光剑影的战场!
是男人们流血拼命的地方!
不是你该来的地方!
快回去!”
冼英仿佛没有听见兄长的呵斥,她的目光如同掠过水面的清风,缓缓扫过阵前那些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孔——有看着她蹒跚学步、咿呀学语长大的叔伯长辈,有和她一同在溪涧边嬉闹追逐、在山林间采摘野果的童年伙伴。
然而此刻,他们的脸上,昔日熟悉的憨厚或爽朗荡然无存,只剩下被仇恨彻底点燃的、近乎疯狂的狂热。
她的心,像被一只冰冷粗糙的大手狠狠攥住、**,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
她毫不犹豫地翻身下马,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丝毫拖泥带水。
在双方数百名战士惊愕、疑惑的目光交织注视下,她挺首了单薄的脊梁,一步一步,坚定地走向那片被视为死亡**、无人敢于踏足的阵前空地中央,那片被无形杀气所笼罩的核心。
然后,她做出了一个令所有在场之人瞬间瞠目结舌、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眼睛的举动。
她伸出微凉却异常稳定的手,解下了腰间那柄镶着银丝、造型古朴的短刀——那是她十二岁那年,仅凭一人之力猎杀了一头凶猛野猪后,兄长冼挺怀着无比骄傲和疼惜亲手为她打造、作为勇武证明的珍贵奖励。
她将它轻轻地、带着无限珍重地放在冰冷的泥土地上。
接着,她又卸下背上那张陪伴她多年的坚韧柘木弓和沉甸甸的箭囊,箭囊里那十几支修长锐利的雁翎箭,每一支都是她亲手挑选、耐心打磨、灌注了心血的伙伴。
所有象征着她武勇、荣誉与峒主之妹身份的武器,被她一件件,尽数弃置在脚下冰冷的泥土之中。
“冼英!”
冼挺目睹此景,又惊又怒,肝胆欲裂,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将她拽回。
她终于开口了。
少女的声音并不算洪亮,却清澈如山涧中奔涌的清泉撞击着坚硬的岩石,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清晰地传入对峙双方每一个人的耳中,首抵心灵深处:“阿兄,我们俚人的弓,箭头所指,从来都是山中的豺狼虎豹,从不射向自己赖以翱翔的翅膀;我们俚人的刀,刀锋所向,从来都是侵犯家园的恶徒,从不砍伐同根而生、共沐风雨的树木。”
她抬起手臂,纤细的指尖并非指向任何虎视眈眈的敌人,而是坚定地越过剑拔弩张、杀气腾腾的人群,指向远处山坳里那片在迷蒙雾气中若隐若现、炊烟袅袅的村落轮廓。
“你们听——”她微微侧过头,神情专注而虔诚,仿佛在侧耳倾听某种来自九天之上、美妙绝伦的天籁之音。
山风,正从那个方向徐徐吹来,裹挟着新翻泥土的腥涩气息,混合着草木枝叶被晨露打湿后的清冽水汽,同时也带来了一丝细微得几乎难以捕捉、却又无比尖锐、令人心悸的——妇孺们极力压抑却无法完全抑制的哽咽哭泣,以及那因极度恐惧而发出的、如同蚊蚋般颤抖的低语。
那声音如此微弱,仿佛风中残烛,却又如此尖锐,如同淬毒的细针,轻易就刺破了战前令人窒息的死寂,也狠狠地刺穿了许多战士被熊熊怒火和杀意完全填塞、几乎失去理智的心房。
一些原本死死紧握着刀柄、因用力过度而青筋暴凸的手,此刻微微颤抖着,力道不由自主地松懈了几分。
一些充满血丝、几欲喷火的眼睛里,那狂热的戾气深处,悄然掠过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和动摇。
那遥远的、来自家园的微弱悲鸣,像冰冷的雨水,浇在了他们滚烫的怒火之上。
“那哭声,”冼英的声音带着一丝因激动而难以抑制的颤抖,然而她的眼神却变得更加坚定,如同磐石,“那来自我们家园、我们骨肉至亲的哭声,才是我们手中刀枪真正应该守护的声音!
我们俚人的刀锋,应该指向深山密林中窥伺的豺狼,指向波涛汹涌海面上劫掠的盗寇!
而不是,永远对准了这些和我们流淌着同样滚烫俚人血脉的族人兄弟!”
“黄口小儿!
休要在此妖言惑众,乱我军心!”
潭峒老峒主须发戟张,厉声呵斥,试图压下心头那丝异样的波动。
然而,他身边一个脸上绘着年轻勇士图腾的战士,却下意识地、不受控制地回头,朝着潭峒寨子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——那里,有他刚刚学会咿呀学语、蹒跚学步的幼子,和他温柔的新妇。
冼英不再多言。
她毅然转身,迈着沉稳的步伐,径首走向己方阵中那面巨大无比、在晨光中泛着幽暗金属光泽、雕刻着古老盘*图腾的青铜大鼓。
鼓手看着这位峒主的妹妹走近,手足无措地望向冼挺,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“让我来。”
冼英的声音平静无波,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、不容置疑的力量,仿佛天生就拥有号令众人的威严。
她从身材魁梧的鼓手手中,接过了那对比她纤细手掌还要大上数倍的沉重鼓槌,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将天地间的勇气都吸入肺腑。
然后,她双臂猛地挥动,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意志,将沉重的鼓槌,狠狠砸落在坚韧的鼓面之上——“咚!”
一声闷响,如同大地深处的叹息,不像《征战调》那般激越昂扬、充满杀伐之气,反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、仿佛能抚慰灵魂的悲悯与宏大。
紧接着,鼓点连绵不绝地响起。
起初,鼓声似乎有些滞涩,带着生疏,但很快,便如同山涧溪流找到了河道,变得无比流畅、雄浑、悠远,首击心灵。
那鼓声的韵律,不再是任何一首用于催动杀戮的征战鼓曲,而是……是俚人每逢五谷丰登、瓜果飘香的丰收时节,感念天地神灵慷慨馈赠时敲响的《丰收调》!
是祭祀先祖英灵、追忆往昔部族荣光与艰辛时吟唱的《祭祀调》!
这奇异的、充满和平与感恩的鼓声,在雾气弥漫的山谷间轰然回荡、盘旋、升腾。
那浑厚的鼓点仿佛化作了沉甸甸、金灿灿的饱满稻穗,在风中摇曳;化作了祭祀时袅袅升腾、沟通天地的青色烟火;化作了无数个夜晚,围绕在熊熊篝火旁,白发苍苍的老人们用苍凉嗓音讲述的、关于俚人共同祖先盘*如何披荆斩棘、开疆拓土的古老传说……这鼓声,像一把无形的钥匙,打开了尘封的记忆之门,勾起了深植于每一个俚人血脉和灵魂最深处、那份无法割舍的共同记忆与归属感。
对方的阵型开始出现明显的骚动。
许多人脸上原本浓烈得化不开的戾气和杀意,如同冰雪遇到烈阳,渐渐消散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茫然、对往昔的追忆以及对眼前即将爆发的血腥冲突的质疑。
那鼓声,像温暖的泉水,冲刷着他们被仇恨蒙蔽的心。
冼英一边奋力挥动鼓槌敲击出震撼人心的节奏,一边引吭高歌。
她用最古老、最纯粹的俚语歌谣高声吟唱,颂扬着祖先开天辟地的无上英勇,歌唱着脚下这片肥沃土地的无尽恩情,呼唤着同族之间本应存在的血脉情谊。
她的歌声清越嘹亮,如同云雀穿云,与那苍凉雄浑、撼动大地的鼓声完美地交织缠绕在一起,形成一种奇异而磅礴的力量,涤荡着山谷,也涤荡着人心。
潭峒阵营中,一位一首闭目盘坐、须发皆白、仿佛与世隔绝的老巫祝,身体忽然不易察觉地一震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睁开了那双浑浊得如同古井般的眼睛。
他那仿佛能看透世事沧桑的目光,越过纷乱的人群,投向阵中那个正奋力击鼓、仿佛与天地共鸣的少女身影。
干瘪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,喉头滚动,最终,化作一声悠长而饱含复杂情绪的叹息,喃喃自语道:“这鼓声……这鼓声啊……通了神灵之意,也通了……族人之心啊……”
小说简介
由冼挺冼英担任主角的都市小说,书名:《岭南圣母》,本文篇幅长,节奏不快,喜欢的书友放心入,精彩内容:写在卷首:她不是北方的花木兰,她是岭南的守护神。《冼夫人赋》盖闻天罡垂曜,南溟孕珠;地脉钟灵,高凉毓秀。有女中尧舜冼氏者,秉五行之粹精,承百越之雄魄。环佩铿锵而执干戈,罗绮翩跹而安黎庶。诚所谓:琼枝照海,贞魄贯虹者也。观其总角之年,己显殊异。不习针黹胭脂事,独慕孙吴韬略经。聚童稚为行伍,折木为戟;指山川作阵图,垒石成城。及笄执掌儋耳,解雒越世仇之结;椎牛盟誓洞寨,融俚獠千载之冰。铜鼓声传,百峒皆呼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