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公子扶苏的到来,如同在平静(至少表面如此)的上郡军垒中,投入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。
涟漪荡开,改变了某些细微的流向,但更深处的暗流,依旧按照其固有的轨迹缓慢涌动。
蒙澈的生活似乎并未因这位贵人的抵达而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他依旧每日在阿禾的看护下,于划定的安全区域内活动,喝那些味道古怪的汤药,适应着边塞粗粝的饮食和酷寒的气候。
但他的“活动”,开始有了更明确的目的性。
他不再仅仅满足于躲在僻静处观察,而是开始尝试靠近那些可能获取信息的地方——比如,靠近中军大帐外围的岗哨,比如,辎重营民夫休息时聚集的背风角落,再比如,军营边缘那些负责饲养战马、传递次要文书的、不那么起眼的辅兵营地。
他知道自己身份特殊,是主将蒙恬的幼子,哪怕只是个不起眼的孩童,也难免引人注目。
因此他极其小心,从不主动探听,只是睁大眼睛看,竖起耳朵听,将那些零碎的、看似无用的信息,像拼图一样在脑海里默默整理。
他从辅兵们闲谈的抱怨中,得知最近送往将军和长公子处的文书似乎比往常更频繁了些,而且有些信使并非来自咸阳官方驿道,风尘仆仆,行色隐秘。
他从老卒们叼着烟斗、眯眼回忆的只言片语里,拼凑出扶苏抵达后的一些行事:这位公子并未安居大帐,而是时常轻车简从,在蒙恬或几位高级副将的陪同下,巡视边墙戍堡,深入卒伍之间,询问士卒疾苦,查验军械粮秣。
他待人温和,言语有礼,与传说中那个因首言进谏而被皇帝放逐的刚烈公子形象,颇有出入。
“长公子仁厚啊,”一个喂**老卒啐掉嘴里的草根,对同伴感慨,“前日还问**这豆料够不够,冬日马匹掉膘严不严重。
不像有些上官,只晓得催逼。”
“是啊,还减免了咱们营两个伤兵的劳役,说是天寒地冻,养伤要紧。”
另一个附和道。
蒙澈默默听着,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。
扶苏的“仁厚”符合史**载,但他这般深入基层,体察入微,仅仅是为了履行监军的职责,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
在知晓历史结局的他看来,这些举动,莫名带上了一种悲壮的色彩——像一个明知大厦将倾,却仍想尽力扶住每一块砖石的人。
他也远远地见过扶苏几次。
一次是在校场。
扶苏与蒙恬并肩而立,观看士卒操演军阵。
寒风猎猎,吹动他素色的袍角和斗篷。
他看得很专注,不时侧头与蒙恬低声交谈。
蒙恬则微微倾身,神色恭敬中带着探讨。
两人之间,并无史书上常见的皇子与边将之间的猜忌与隔阂,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默契。
那一刻,蒙澈几乎要忘记那注定的悲剧结局。
另一次,是在营区边缘,扶苏在一群低级军官的簇拥下,查看一段新修补的边墙。
距离稍近,蒙澈得以看清他的面容。
比想象中要年轻些,或许二十出头,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郁,但眼神清澈而坚定,肤色因边塞的风沙显得有些粗糙,却无损那份源自血脉的高华气度。
他似乎察觉到了蒙澈这边的视线,目光随意地扫了过来。
蒙澈心头一紧,下意识地想躲开,但身体却像被钉住一般。
那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,似乎带着一丝对孩童的好奇,随即又平淡地移开,仿佛只是掠过一棵草,一块石。
就是这短暂的一瞥,让蒙澈心中波澜骤起。
系统界面在他脑海中无声浮现,那一首空白的遗憾度条目,后面依旧空空如也。
他什么也没做,或者说,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做。
弥补遗憾?
他连靠近这位主角都如此困难,谈何弥补?
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再次将他淹没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边塞的冬意愈发浓重。
天空总是阴沉沉的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,偶尔撒下细碎的雪粒,打在脸上生疼。
营中的气氛,也似乎随着天气的恶劣,而变得更加凝重。
蒙澈注意到,父亲蒙恬回自己营帐的时间越来越晚,眉头也锁得越来越紧。
偶尔蒙澈在傍晚去请安时,能嗅到帐内残留的、来自中军大帐的墨锭和羊皮纸的混合气息,以及蒙恬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、沉郁的疲惫。
庶兄蒙璋倒是依旧精力旺盛,有时会带着一身寒气从外面回来,铠甲上沾着泥点雪沫,脸上带着操练后的亢奋,看到蒙澈时,那眼神中的审视意味似乎更浓了些,偶尔还会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,说起自己今日又在校场上胜了哪个对手,或者随队巡边时遇到了小股匈奴游骑,如何将其驱赶云云。
蒙澈只是安静地听着,适时露出符合年龄的、略带崇拜的表情。
他知道,蒙璋的世界相对简单,勇武、军功、父亲的认可,构成了他全部的关注点。
而他自己,则被困在一个庞大而绝望的秘密里,无人可诉。
这天下午,雪终于下得大了些,不再是雪粒,而是棉絮般的雪花,悄无声息地覆盖了营垒、**和远山。
蒙澈受不住帐内炭盆的闷热,裹紧了阿禾给他找来的小号皮袄,蹬着不太合脚的皮靴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营区边缘一处堆放废弃建材的角落。
这里背风,相对安静,是他近来常来的“秘密基地”。
他靠在一摞用油布盖着的、等待修缮的旧盾牌上,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出神。
他在脑海里一遍遍回忆着有关扶苏、蒙恬、秦始皇末期的一切历史细节,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可以操作的缝隙,一个既能完成任务,又不至于让自己(或者说,让蒙澈这个身份)陷入万劫不复境地的可能。
然而,越想,越是绝望。
历史的洪流如此湍急,他这只意外落入的、微不足道的小虫,又能改变什么呢?
或许,他真的只能做一个纯粹的“见证者”,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,然后在任务完成后,祈祷系统能给他一条生路,或者……随机抽取到一个有用的技能,在这乱世中苟延残喘?
正当他思绪纷乱之际,一阵压抑的、带着哽咽的抽泣声,隐约从堆放建材的另一侧传来。
蒙澈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屏住呼吸,悄悄挪动脚步,从盾牌的缝隙间望过去。
只见一个穿着单薄**、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,正蹲在雪地里,肩膀不住地耸动。
他面前的地上,用树枝歪歪扭扭地划着几个字,似乎是人名,又被雪花覆盖了些许,看不真切。
男孩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,低着头,小声地啜泣着,泪水滴落在雪地上,融出一个个小小的坑洞。
看打扮,这男孩不像军卒子弟,倒像是随营民夫的孩子。
蒙澈犹豫了一下。
他本不欲多事,但看着那孩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、孤立无援的样子,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踩着积雪,发出了“嘎吱嘎吱”的声响,走了过去。
听到脚步声,男孩猛地抬起头,露出一张冻得通红、挂满泪痕的小脸,眼神里充满了惊慌和警惕,像一只受惊的小兽。
他下意识地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。
“别怕,”蒙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无害,他在距离男孩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指了指地上的字,“你在……祭奠什么人吗?”
男孩咬着嘴唇,不说话,只是死死地盯着他,目光在他身上那件明显质地更好的皮袄上扫过,警惕之色更浓。
蒙澈叹了口气,他知道自己这身打扮在对方眼里意味着什么。
他想了想,从怀里掏出阿禾偷偷塞给他的一块用蜜浸过的、硬邦邦的干粮——这在边塞算是难得的零嘴了。
他掰下一半,递了过去。
“天冷,吃点东西吧。”
男孩看着那块泛着**光泽的干粮,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,但依旧没有动,眼神在干粮和蒙澈的脸上来回移动。
僵持了片刻,或许是蒙澈眼中确实没有恶意,也或许是食物的**实在太大,男孩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伸出手,飞快地抓过那半块干粮,紧紧攥在手里,却没有立刻吃。
“……俺爹。”
男孩终于开口了,声音嘶哑,带着浓重的口音,“上月……修城墙,摔……摔没了。”
蒙澈的心沉了一下。
他看向地上那模糊的字迹,隐约能辨认出似乎是个“李”字。
原来是在祭奠亡父。
“监工的大人说……说是俺爹自己不小心……”男孩的眼泪又涌了出来,混合着鼻涕,“可俺爹说过,那地方的夯土……不结实……他之前就报过……没人管……”蒙澈沉默地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。
在大秦严苛的律法和工程体系下,一个民夫的死,如同蝼蚁,激不起任何波澜。
他甚至能想象到,那些监工官吏是如何冷漠地处理后续,或许连抚恤都是能省则省。
这就是这个时代,最底层的缩影。
而那位以仁厚著称的长公子,他所体察的“士卒疾苦”,是否也包括了这些如同草芥的民夫呢?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蒙澈轻声问。
“……狗子。”
男孩低声道,终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干粮,慢慢地咀嚼起来。
“狗子,”蒙澈重复了一遍,在他身边蹲下,也不顾地上的积雪弄湿了他的皮裤,“以后……要是饿了,或者被人欺负了,可以到那边,”他指了指自己营帐的大致方向,“找一个叫阿禾的哥哥。
就说……是蒙澈让你去的。”
狗子抬起头,有些茫然地看着他,似乎不明白这个穿着体面的小公子为什么要帮他。
蒙澈没有解释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,站起身。
他能做的,也只有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了。
在这历史的洪流中,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把握,又如何去改变一个民夫之子的命运?
他转身准备离开,却在不经意间,目光扫过狗子刚才因为惊慌而藏在身后的手,以及他手里紧紧攥着的东西。
那似乎是一小块质地粗糙的、边缘被摩挲得有些光滑的木片,上面用刀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、类似鸟形的图案。
蒙澈的脚步顿住了。
这个图案……他好像在哪里见过?
他猛地回想起来!
就在前几天,他偷偷靠近中军大帐外围时,曾远远看到一名刚从帐内出来的、穿着不起眼灰色衣袍的信使,在翻身上马前,似乎不经意地整理了一下行囊,行囊的搭扣上,就挂着一个类似形状的木雕饰物!
当时他只是觉得那饰物粗糙,与信使那看似普通的身份相符,并未多想。
可现在,同样粗糙、风格类似的木雕,出现在一个刚刚失去父亲的民夫之子手里?
是巧合吗?
还是……这看似普通的木雕,代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?
蒙澈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。
他感觉到,自己似乎在不经意间,触碰到了这庞大军营、这既定历史之下,一丝极其隐秘的暗流。
他强压下回头追问狗子的冲动。
不能急,不能打草惊蛇。
他只是一个孩子,一个体弱多病、不被人在意的蒙家幼子。
这层身份,或许是他目前最好的保护色。
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,脚步却比来时沉重了许多。
雪花依旧无声飘落,覆盖了足迹,也掩盖了无数的秘密。
当他快走回自己营帐时,远远看到一队骑士护卫着一辆朴素的马车,正缓缓驶离中军大帐区域,看方向,是往军营外而去。
马车窗帘低垂,看不清里面的人。
阿禾正站在帐外张望,见他回来,连忙迎上来,帮他拍打身上的积雪,嘴里念叨着:“小公子,您又跑哪儿去了?
这大雪天的,仔细冻着!
刚得到消息,长公子殿下奉陛下诏命,要前往几十里外的肤施城,巡视那边的城防和粮仓,估计要过几日才能回来。”
扶苏离开了?
在这个时间点?
蒙澈抬起头,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漫天风雪中的背影,又想起狗子手里那个粗糙的木雕,以及脑海中那个一闪而过的、灰色信使的身影。
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,悄然攥住了他的心脏。
历史的齿轮,正在以他无法察觉的方式,精密地转动着。
而他所窥见的,不过是冰山一角。
他拢了拢皮袄,感觉那寒意,似乎比刚才更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