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碗温热的参汤下肚,又经过老郎中的一番针灸推拿,李逸之(暂且便以此自称吧)总算觉得魂魄归位,那具破败身体里重新凝聚起一丝气力。
虽然脑袋依旧隐隐作痛,浑身骨头像散了架,但至少,他暂时摆脱了即刻嗝屁的风险。
卧房里的闲杂人等己被屏退,只剩下一个面目憨厚、眼神里透着关切的小厮守在门口,据说是原主的贴身跟班,名叫李安。
空气中那股假惺惺的悲戚味道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草药苦涩的余味和一种更深沉的、宅院深深的寂静。
“李安,”李逸之靠在床头,声音依旧沙哑,但清晰了不少,“老爷……我父亲,现在何处?”
李安连忙小步凑上前,低声道:“少爷,老爷在书房呢。
自您受伤抬回来,老爷发了好大的火,又忧心忡忡,这两日多数时间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连几位姨**和爷叔们求见都常常被挡在外头。”
“书房……”李逸之目光微闪。
融合的记忆告诉他,那位名为李耀祖的父亲,虽是行伍出身,靠着敢打敢拼和些许运气坐上了福城镇守使的位置,但并非粗鄙无文之辈,对独子虽有时恨铁不成钢,却也极为看重。
此刻独子险些丧命,他独处书房,绝非仅仅是伤心那么简单。
“扶我起来,”李逸之挣扎着想要下床,“我去给父亲请安。”
“少爷!
您这身子骨……”李安吓了一跳,连忙劝阻。
“无妨,死不了。”
李逸之摆摆手,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,这与他往日纨绔子弟的形象截然不同,让李安愣了一下,竟不敢再阻拦,只得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,一步步挪向书房。
书房位于宅院东侧,幽静而略显压抑。
还未到门口,就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、带着怒意的低吼,以及瓷器与桌面碰撞的闷响。
李逸之示意李安留在远处,自己则放轻脚步,靠近那扇虚掩着的红木房门。
透过门缝,他看到父亲李耀祖并未坐在书案后,而是像一头焦躁的困兽般在房中踱步。
他年约五旬,身材高大,穿着半旧的藏青色绸衫,面庞轮廓刚硬,但此刻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和愤怒。
“……欺人太甚!
范国璋这老匹夫,真当我**是泥捏的不成!”
李耀祖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像闷雷一样在房间里滚动,“他手下的人故意设局,引振华那不成器的东西入*,下此狠手,分明就是打我的脸!
试探我的底线!”
房间里还有一人,是跟着李耀祖多年的老亲兵队长,名叫陈镇岳,此刻垂手肃立,面带忧色:“镇守使息怒。
范旅长兵强马壮,足足五千号人,枪炮齐全,咱们……咱们眼下确实不宜与其正面冲突啊。”
“老子难道不知道?”
李耀祖猛地停步,一拳砸在身旁的花梨木茶几上,震得茶碗乱响,“可***这口气怎么咽?
独子差点***!
若是连个屁都不敢放,底下的人怎么看?
福城这地面上的各路牛鬼蛇神怎么看?
只怕明天就有人敢蹬鼻子上脸!”
陈镇岳叹了口气:“话是这么说,可……咱们满打满算,能拉出来顶事的兄弟,不过一千五六百人,还分散在各处。
装备更是老旧,**也不足。
范国璋的混成旅,可是正经的北洋精锐,光是山炮就有好几门……硬碰硬,无异于以卵击石啊。”
李耀祖喘着粗气,胸膛起伏,显然也深知双方实力的巨大差距。
他颓然坐回太师椅,双手捂着脸,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:“**……这世道!
手里没枪杆子,是个人都能来踩你两脚!
可有了枪杆子,才发现这枪杆子也不够硬……**(指北洋**)那边,对咱们这些地方守备更是呼来喝去,饷银克扣是常事……唉!”
门外的李逸之,静静地将这一切听在耳中。
父亲话语里的愤懑、无奈,以及对那个名为范国璋的北洋混成旅旅长的深深忌惮,如同冰冷的针,刺入他刚刚融合的记忆库,将那些原本模糊的信息迅速激活、串联、清晰化。
他不再停留,轻轻咳嗽了一声,示意自己的存在,然后推门而入。
“父亲。”
他微微躬身行礼,动作还有些僵硬,但姿态己与往日那个飞扬跳脱的纨绔子大相径庭。
李耀祖和陈镇岳都是一惊,同时抬头看来。
见到是儿子,李耀祖脸上的怒容瞬间被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取代,他急忙起身:“逸之?
你怎么起来了?
胡闹!
快坐下!”
说着便亲自上前搀扶。
陈镇岳也赶紧行礼:“少爷。”
李逸之在父亲的搀扶下坐到一旁的椅子上,目光平静地看向李耀祖:“孩儿躺不住,听闻父亲在此忧心,特来请安。
也让父亲看看,孩儿……还活着。”
李耀祖看着儿子苍白但眼神清亮的脸,心中百感交集。
儿子似乎哪里不一样了,少了以往的浮躁,多了种沉静,甚至……带着点冷冽。
他叹了口气,摆摆手让陈镇岳先退下。
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。
“你都听到了?”
李耀祖沉默片刻,沉声问道。
“听到了一些。”
李逸之没有否认,“范国璋……北洋第三十九旅旅长,拥兵五千,是悬在我们福城,悬在我们**头上的一把刀。”
李耀祖有些意外地看了儿子一眼,这小子以往只关心吃喝玩乐,何曾对这等军国大事上心过?
更别说能如此清晰地指出关键所在。
他点了点头,语气沉重:“不错。
此人乃师长吴光新的心腹,奉命驻防此地,名义上协防,实则监视、压制我等****。
你这次的事,恐怕只是个开始。”
李逸之的大脑飞速运转,前世作为军工博士的逻辑分析能力与今世“李振华”的记忆深度融合,开始勾勒出一幅更详尽的危局图景:福城镇守使李耀祖部:兵力规模:名义上一个旅,实际常备兵力约1500-2000人,可能还存在吃空饷的情况,实际战斗人员更少。
编制构成:核心应是1-2个战斗力尚可的步兵营(警卫连可能就在其中),其余为地方保安团、巡防营等杂牌,装备、训练水平参差不齐。
战斗力评估:守备地方、**小股**尚可,面对成建制、装备精良的正规军,尤其是拥有炮兵等支援火力的混成旅,几乎没有胜算。
内部问题:从刚才听到的以及原主记忆来看,家族内部(叔伯、堂兄弟)**夺利,可能还存在吃里扒外者,进一步削弱了凝聚力。
北洋陆军第二十师第三十九旅(范国璋部):兵力规模:标准混成旅,满编或接近满编,总兵力约5000人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数量优势。
编制构成(基于李逸之的知识推断):核心步兵:2个步兵团(每团约1000-1500人),装备应是以德制或仿德制**为主,如毛瑟Gewehr 98或汉阳造,火力强劲。
支援力量:炮兵连:装备数门至十余门75mm山炮或野炮,这是决定性的火力优势,能轻松摧毁李耀祖部的工事和士气。
骑兵连:约百骑,机动性强,用于侦察、侧翼骚扰和通讯。
工兵连 & 辎重连:保障作战和后勤,体系完整。
战斗力评估:标准的北洋主力部队,训练、纪律、装备均远胜地方守备部队。
是当前**面临的、几乎无**面抗衡的“巨兽”。
“父亲,”李逸之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,“范国璋势大,硬拼确非良策。
但示弱过甚,亦会招致蚕食。
当务之急,是稳住内部,整饬武备,同时……需知己知彼。”
李耀祖怔住了。
这番话,条理清晰,切中要害,哪里像是那个只知道遛鸟斗蛐蛐的儿子能说出来的?
他盯着李逸之,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儿子:“逸之,你……”李逸之迎上父亲探究的目光,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、带着痛楚和悔恨的苦笑:“孩儿经此一劫,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,若再浑浑噩噩,岂非枉费了**爷手下留情?
以往荒唐,让父亲忧心了。
今后,孩儿愿为父亲分忧,为**……寻一条生路。”
他这番话,半真半假。
真是死过一回,假的是并非幡然醒悟,而是换了个来自未来的灵魂。
但这番表态,正好契合了“大难不死必有后福”、“浪子回头”的戏码,不容易引起过度怀疑。
李耀祖看着儿子清澈而坚定的眼神,心中积郁的阴霾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小口,透进一丝微光。
他重重拍了拍李逸之的肩膀(动作很轻,怕牵动儿子伤势),虎目微红:“好!
好!
我儿经此一难,果真长大了!
只要你肯用心,我**未必没***!”
希望?
李逸之在心里默默计算着。
现在是1915年3月,距离那位袁大头年底称帝,满打满算还有九个月。
九个月后,天下必将大乱,那既是危机,也可能……是火中取栗的机会!
但前提是,**必须能撑到那个时候,并且手中要有一点能在这乱世中搅动风云的**。
时间,真的不多了。
李逸之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。
眼前的危机是范国璋,但更大的风暴,正在燕京的方向酝酿。
而他这个意外的来客,能否在这历史的夹缝中,撬动命运的齿轮?
他抬眼望向窗外,福城春日灰蒙蒙的天空,仿佛也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****。
小说简介
小说《逆潮1915》是知名作者“君雨秋”的作品之一,内容围绕主角李逸之李耀祖展开。全文精彩片段:李逸之最后的意识,还停留在那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中。作为现代顶尖的军工博士,他正主持一项划时代的高能武器试验场。数据流在眼前飞驰,一切看似完美,首到某个微不足道的参数骤然畸变,警报凄厉得刺穿耳膜,紧接着,便是吞噬一切的光和热,以及难以言喻的灵魂撕裂感。“完了,老子这百十来斤和那堆还没验算完的图纸,这下真要一起报销了……”这是他被彻底湮灭前,最后一个带着点自嘲和无比遗憾的念头。预想中的永恒黑暗并未降临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