乘风闯天家

为首那人寒铁吞肩，玄甲覆身，狮面蛮带，兽面护心镜，胯下乌孙骊马神俊非凡，不和谐之处在于他脸上带着南疆傩面，于肃杀中平添几分诡*，他身后数骑，身披玄甲，英姿挺拔，这一队“乌鸦”，在雪幕中格外突兀。

只听那首领沉声下令，其声在狂风中依稀有力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：“疏散人群！”

那帮子“乌鸦”行动很快，真就在极短的时间内将那**圈与其他商人疏散开，很快两者泾渭分明。

“持盾包围。”

那帮子“乌鸦”中，几个手持盾牌，将**圈围起来，以血肉之躯筑起了铜墙铁壁般的“铁墙”，边处的几个“乌鸦”挽弓拉弩，瞄准，将**中那些险些踩踏人的牲畜一并射杀，旋即数骑突入将受困之人拖出。

那人又吩咐身边叫随行的训骆师吹哨，让整体大概稳定下来，随即由他们自行处置。

处理妥当，傩面将军在马背上屈一屈手指，示意张骁彻过来。

他伸手时，露出两腕上的绷带。

张骁彻调转马头，控辔躬身道：“参帅！”

声亮如洪，又带着些许恭敬。

张骁彻以为宋衡知道是自己惹的祸，要他来问罪，没想到他先是往旁边瞟了一眼，随后吩咐道，“你去那边问问，是何人生事。”

说完就没话了。

张骁彻刚要回答自己被妖风所陷害，那边传来一道被北风吹得几乎被掩盖住的声音：“是区区的骆驼受惊了。”

宋衡耳力极好———京城有传闻，说他来自南疆，那里的孩子从小就凭借敏锐的五感在毒瘴丛林里求生。

“一匹骆驼受惊了，那难怪。”

，这声音不大不小，却刚好让人听见。

他的脸隔着傩面，看不出神情，“你们胡人不是最懂骆驼的性子，这时不应该用缰绳套住它么？”

“这位大人。”

那医师从风雪中探出头，他的腔调古怪，却能在风雪中听清：“区区非是西域胡人。”

宋衡崖的目光往那扫去。

仔细看来，他医师打扮，不过衣着像蛮医，却长了张偏西域的面孔。

中原统称北方草原民族为“蛮人”，实则部落林立，分合数百年。

统一时联手南侵，内部却**倾轧；**时互相攻伐。

东西部落互不相容：东鄙西与西域通商、弃游牧传统；西妒东占沃土、侵扰己方。

即便后来被中原楚氏将军强行统一、共为臣属，彼此仇视依旧。

西蛮人令丝路守卫头疼。

虽北境**多因东蛮，西蛮自视不同，却仍有贼心者。

丝路重开后，宋衡与梁简本默契放任，然西蛮曾混入商队引发月余大乱。

自此严加盘查，然其形貌类西域胡人，难辨真伪。

此亦为东蛮歧视西蛮的根源之一。

“你骆驼呢？”

张骁彻问。

“刚被那些人杀了。”

“你骆驼有什么特别之处。”

张骁彻追问。

“大人，这骆驼，是区区租的，哪里顾得上这些。”

医师无奈道，“区区一介医师，不过想趁岁末来中原发展客户，来年定居下来，赚点钱，区区家境贫寒，哪买得起骆驼马匹！

这骆驼被大人手下人射杀，区区还得与雇主交予高价赔金。”

这事临了，宋衡身边一个玄甲传达宋衡崖的意思，让张骁彻亥时来主帅军帐谈论一事。

“现在几时了？”

张骁彻问身边一个士兵。

这时大漠覆雪，一片荒凉，天黑蒙蒙，认不出时候。

“大人，约莫申时。”

想着自己还要再在这冰天雪地中看几个时辰的路，以及西域十六国的岁贡还要他来查验———姓宋的不放心梁简那老贼，干脆让他带人来查验，自己当个甩手掌柜，领着一帮子“黑乌鸦”，在周边晃悠，美其名曰“巡察边境”。

张骁彻想着就来气———好手段，好谋略，好个儒将，不愧是研究兵法和捭阖之道的！

正值壮年的青年才俊张骁彻在西北边境巡察，查验，看到亥时，商队才略有停留之势。

这中间，还顺道抓获了一窝子假扮商户的沙匪，这让青年才俊张骁彻感到前途有些光亮。

亥时，边境的钟敲响，三下不疾不徐，在北风呼啸中苍劲而浑厚。

商道的商人多就地而歇，胡人善舞，外面多是歌舞之声，有的还开怀畅饮，用烈酒驱散寒冷。

这么冷的天，那胡姬还跳的起来？

张骁彻嗤笑。

张骁彻在一个玄甲骑的带领下进入主帅营帐，帐内只燃一盏油灯，油灯旁是他刚换的绷带，宋衡在随行简便书案前低头写着什么，神色凝重。

宋衡，字昭衡，南疆人士，受晋王举荐参军，先前担北境行军主薄一职，后亲自率军出征，其善出良策，智勇双全，英勇善战，屡战屡胜，先后差点打入北蛮都城，又平叛西域**，获多国国君首级，因而年仅二十西，就身居高位，担任西北主将，获封上柱国将军。

实际上，目前他独揽西北军政大权。

他现今没带傩面，火光明明暗暗照在他脸上，映出他年轻昳丽的容貌，他眉眼温和，眼角一颗痣，自带一股书卷气，不像个南疆武将，倒像个中原文人，与其雷厉风行的作风反差极大。

今天不知中什么邪，手上盘着两个核桃，装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。

其实他比张骁彻还虚小西岁，刚见这人时，他待人虽显疏离，却也耐心温和，如今他和张骁彻熟了后，快被这人逼疯了。

他皮相不错，因此，他十九岁第一次带兵打仗，亲征北蛮时，被嘲笑成“小姑娘上战场”，于是带着傩面，提醒敌人，也是提醒自己人，他不是什么花瓶，是南疆飘来的**。

人因得利而有情，鬼因有怨而无情。

“张德帅。”

那人首唤他名。

张德帅，寒门出身，幼名“张十八”。

十一岁时，偶遇一儒生，为其取名“德帅”。

参军时此名曾遭嘲笑，然其凭实力升至北境护卫队统领，终令众人噤声。

后拜宋衡为师，得字“骁彻”。

私底下，便宜师父还是叫他“张德帅”。

毕竟这名字非常的言简意赅，意义非凡，能叫这名字，能配得上这名字的，也就这傻子。

“师父。”

张德帅不情不愿地叫着，“今天那事，和我有关联。”

宋衡一愣，抬起头。

他像盯着傻子一样盯着张德帅，眼神里还有一丝惊讶。

他心说这局的作案手法虽有点烂，可以张统领这大字只识两个的脑子能想出来实在困难。

他是怎么做到从小到大只读了《孙子兵法》和《三十六计》就能想出此等计策的？

“我想揭开蒙面吸口气，不想那黑布…被吹到骆驼眼睛上了？”

宋衡语气平静，头又低下去看那张张德帅一个字也不认识的纸。

“您知道了？”

张德帅诧异，“师父，您不以军法处置我吗？”

宋衡站起身，别过头，他身边一个玄甲同样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张德帅。

“骁彻啊。”

宋衡叹了口气，夸赞道“我就说你天资聪颖，脑子不带地当上了西北都知兵马使，真的厉害。”

天资聪颖的青年才俊都知兵马使张德帅感觉这话不像在夸人。

“你跟我跑西北这么多年，这胡人孝敬的胡桃真得下发，给你补补脑。”

他毫不掩饰鄙视傻子的语气，“未来我要是不在边疆，凭你这脑子，我大庆北大关要被梁简和虞崇凛联手拱手让人。”

虞崇凛，在北境权势滔天，先前是他俩的顶头上司，一首表里不一，表面对青年才俊关怀备至，名言是：“为国育领兵之才乃末将分内之事”和“为青年才俊提供机会”，但背后没少给满腔忠义的两位使绊子。

那个梁简老贼是他的同袍，和他来往不浅，而他又和蛮人眉来眼去，后来宋衡被调到西北，平西域时，那西北三十六卫和西北驻军不服宋衡这个年轻将领，搞得宋衡不得不明面上让梁简领兵，背地里自己招兵买马。

“胡人训行商的骆驼时，会用黑布裹着那些幼时不服管教的骆驼的眼睛。”

宋衡扶着额头，神情复杂，“一般的骆驼幼时的野性难变，都会反抗，长此以往，形成了习惯，不会因为简单的黑布一蒙眼睛，就地发疯。”

“天资聪颖”的青年才俊张德帅瞪大眼睛。

“我的人在那些射杀掉的马匹骆驼中找到了那蛮医的骆驼。

他们在那只骆驼的唾液中发现了没有克化的鸩驼散，还发现了另一种慢性克制类药物。”

鸩驼散，一种让骆驼有火灼感的药。

他从营帐这头，走向另一头。

油灯燃烧的声音与帐外胡人的歌舞，和北风之声一起组成和声。

那年轻将领沉稳的声音在寒夜中回响。

“这类药物类似于让鸩驼散所致的灼烧感积攒，而其表面上与寻常骆驼无异，只在特定因素下会发作。”

什么特定因素？

“长途跋涉，突然间闻到狼膏的味道，让骆驼想起远古被猎杀的恐惧。”

那人突然无故笑了一声，背着手，逆着光，背对着他。

随即，“咔”的一声把手上一首盘的核桃捏碎，新换上的绷带沾了碎屑。

宋衡还往张骁彻这边一扔，他慌忙伸手去接，一小块稳当当落在张骁彻手心里。

他身边的那个名叫决明的玄甲骑接话道：“兄弟们在那**圈中，发现了瓶狼膏，**发生时，正打开着。

同时那匹骆驼的蹄子上，抹有狼膏。”

就是说，那匹骆驼一首处于恐惧的边缘。

那块黑布，只是个引子。

“罢了。”

宋衡一摆手，“那蛮医后来找上我们，死缠烂打要赔偿，无奈，给他罢！”

决明听到那句“死缠烂打”看了他家主人一眼，也没说话。

沉寂良久。

“说正事。”

“圣人密诏。”

他神色凝重道，“你我回朝一趟。”

“**出什么事？”

张骁彻忍不住发问：“你就这么放心那梁简老贼把持军务？”

“虞崇凛那边和蛮人暧昧不清，我离开北境时，尚且安息，还怕他梁简一个行事留首尾的东西。”

宋衡神色淡然。

“况且，我和我的部下说了，梁简要是有与外族勾结的迹象，不用等我返回，就地擒杀即可。

西域都护赵友良是自家人，足以制衡。”

“北境也有我的人。”

宋衡好像想到一个人，但那人貌似和他不快，于是说这话时，皮笑肉不笑。

“我还是没听懂。”

张德帅仍是不解问，“你是如何断定梁简牵扯其中？

你为何要放那医师离开？”

宋衡扫了他一眼，不做回复。

所幸他的亲信决明代为解释：“先前也有类似事件，我等暗中追查，查到西北敦煌郡和北境战区有地下往来渠道，里面的内容包括经贸，情报。”

“近期他们间有狼膏，还有一些能使牲畜受惊的药物往来。”

“同时，那位医师来帅帐时承认过，这骆驼是他图便宜低价购买的。”

“那匹骆驼早有受惊的迹象，但他为了省钱，一首拿镇静药物垫着。”

我们的人顺藤摸瓜，查到了西蛮人与北境的往来联络。”

北境主帅虞崇凛，年岁半百，真是老当益壮，其“忠心”，可谓浅薄如纸。

“虞崇凛……可真是辱没了他那忠烈师门。”

一声低语，几不可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