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墙雪：烬余

揽月阁的梨花开了又谢，苏念瑶己经七岁了。

老嬷嬷前年冬天去了，如今院里只剩她一个人。

春日里风暖，她搬了张小木凳坐在廊下，手里攥着沈逸尘去年送的那只糖纸蝴蝶。

纸己经泛黄发脆，她却每天都要摸几遍，仿佛这样就能闻到当年那点甜。

“哟，这不是我们将军府的大小姐吗？

怎么自己在这儿跟个野丫头似的。”

尖细的声音刮过耳畔，苏念瑶抬头，看见苏侧妃带着两个丫鬟站在月洞门口。

侧妃穿着件海棠红的褙子，珠翠满头，身后的丫鬟捧着个食盒，香气从缝隙里钻出来，是她从未闻过的酥酪味。

“回……回侧妃娘娘。”

苏念瑶慌忙起身，膝盖撞到凳角，疼得她眼圈发红，却不敢作声。

苏侧妃走到她面前，用涂着蔻丹的指甲挑起她的下巴：“瞧这小脸瘦的，跟个难民似的。

也是，将军心里只有早逝的姐姐，哪还记得府里还有个你。”

她的指甲尖尖的，掐得苏念瑶下颌生疼。

苏念瑶咬紧嘴唇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死死忍着——老嬷嬷说过，在这府里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

“娘娘，时辰不早了，该去给老夫人请安了。”

丫鬟在一旁提醒。

苏侧妃“嗤”了一声，松开手：“也是，跟个小贱种置气，倒脏了我的手。”

她转身要走，又像是想起什么，回头对丫鬟道，“把食盒留下吧，省得外人说我苛待了将军的亲女儿。”

食盒被重重放在地上，里面的酥酪洒了大半。

苏侧妃带着人扬长而去，留下满院的脂粉香，和苏念瑶下颌上清晰的红痕。

苏念瑶蹲下身，看着那盒打翻的酥酪，突然抓起地上的石子，狠狠砸向月洞门的方向。

石子没飞多远就落了地，像她此刻的委屈，轻飘飘的，连点声响都没有。

“念瑶！”

熟悉的声音传来，苏念瑶猛地回头，看见沈逸尘站在梨花树下。

他比去年又高了些，穿着件月白长衫，手里提着个竹篮，看见她脸上的红痕，眉头瞬间拧起：“谁欺负你了？”

苏念瑶摇摇头，把脸往袖子里埋。

可那点憋了许久的委屈，在看见他的瞬间突然决堤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，啪嗒啪嗒掉在地上。

沈逸尘慌了，从篮子里掏出块帕子递给她，又拿出个油纸包：“别哭了，你看，我给你带了什么？”

油纸包里是几块梅花糕，还冒着热气。

他挑了块最大的塞进她手里：“我娘说，甜食能让人开心。”

苏念瑶咬了一口，豆沙馅甜得发腻，她却吃得眼睛发亮。

沈逸尘坐在她身边，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，突然说：“念瑶，等我再长大些，就求我爹去跟苏伯伯说，让你搬去前院住。

那里有暖炉，有新衣裳，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。”

苏念瑶抬起头，嘴里还塞着糕，含糊不清地问：“真的吗？”

“真的。”

沈逸尘用力点头，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豆沙，“我还会用功读书，将来考中状元，就……就娶你做媳妇。

到时候谁也不敢欺负你了。”

春风吹过，梨花簌簌落下，落在两人发间肩头。

苏念瑶看着沈逸尘认真的眼睛，突然觉得，揽月阁的日子，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。

苏御霄回府时，正撞见沈逸尘从揽月阁出来。

少年看见他，规规矩矩地行礼：“苏伯伯安。”

“嗯。”

苏御霄淡淡应了声，目光越过他，看向院内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
她正蹲在树下，小心翼翼地把落在糕纸上的花瓣捡起来，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笑。

那笑容像根针，猝不及防刺进他心里。

“你以后少来这里。”

苏御霄的声音冷下来，“你父亲是文官，你该多在书房待着，少跟些不三不西的人混在一起。”

沈逸尘愣住了：“苏伯伯，念瑶不是……她是灾星。”

苏御霄打断他，眼神锐利如刀，“克死了自己的娘，将来还不知道要克死谁。

你沈家世代清贵，别被她污了门楣。”

少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，攥紧了拳头：“苏伯伯，您不能这么说念瑶！

她是个好孩子！”

“滚。”

苏御霄低吼一声，周身的戾气吓得沈逸尘后退一步。

看着少年落荒而逃的背影，苏御霄转身进了揽月阁。

苏念瑶正把捡好的花瓣装进小布包，看见他进来，吓得手一抖，布包掉在地上。

“谁让你跟沈家那小子来往的？”

他走到她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“忘了**是怎么死的了？

你这种人，不配跟任何人亲近。”

苏念瑶低着头，肩膀微微颤抖，却倔强地不肯说话。

苏御霄看着她这副模样，怒火更盛。

他抬脚，狠狠踩在那包花瓣上，碾碎了一地的粉白。

“记住了，”他的声音像冰，“在这将军府，在这世上，你只能一个人活着。”

说完，他转身离去，留下苏念瑶跪在地上，看着被踩烂的花瓣，终于忍不住哭出声。

这一次，她没有再忍，哭声穿过空荡荡的院子，惊飞了枝头的麻雀，却传不到任何人心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