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内,并非彻底的漆黑。
远处,有微弱、断续的暗红光芒在跳动,如同地底深处将熄未熄的余烬,勉强勾勒出巨大空间的模糊轮廓。
空气是沉滞的,混杂的气息更加浓烈刺鼻:浓重的铁腥气、热油与皮革混合的怪异焦糊味、某种陈腐的、带着土腥的药材气息,还有一种若有似无的、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甜,如同**的血肉。
巨大的阴影在暗红微光中幢幢而立,隐约可见扭曲的金属支架、悬挂的链条、以及一些难以名状的、覆着油布的庞大轮廓,沉默地蹲伏着,如同蛰伏的兽。
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空间里回荡,单调而冰冷。
李沉提着名为“鸦青”的孩子,穿过这片充斥着诡异气息的工坊前厅,走向那暗红光晕的源头。
每一步落下,都仿佛敲在凝固的金属地面上。
孩子的身体悬在半空,随着步伐轻微晃动。
他睁大着眼睛,努力适应着这极致的昏暗,瞳孔在恐惧的本能下放大,试图捕捉周围那些巨大、沉默、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轮廓。
冰冷的空气刺激着他**的皮肤,右臂被衣领勒紧处传来阵阵麻木的刺痛,双腿依旧毫无知觉地垂着。
他屏住了呼吸,那混杂的、令人窒息的气味却无孔不入地钻入鼻腔。
除了李沉单调的脚步声,他听到一种极其细微、却无处不在的“嗡嗡”声,像是无数金属**在黑暗深处低频率**颤。
李沉在一处更为开阔的区域停下脚步。
这里的暗红光芒稍亮一些,来自墙壁上几个深深凹陷的壁龛,里面燃烧着一种粘稠的、如同凝固血浆般的暗红油脂,火焰安静得诡异,几乎不跳动,只持续地散发着闷热和令人不安的光。
借着这光,能看到地面中央有一个巨大的、深陷的圆形凹坑,坑壁光滑,泛着金属被反复灼烧冷却后的青黑光泽,坑底残留着一层厚厚的、焦炭般的黑色灰烬。
凹坑边缘,矗立着一座形制古怪的金属“刑架”。
冰冷的青铜铸造,布满复杂交错的沟槽和卡榫,闪烁着冷硬的幽光。
几根粗如儿臂的锁链从架子上垂落,末端是沉重的、带有倒刺的金属箍环。
李沉没有任何解释或停顿,提着鸦青,径首走向那座青铜刑架。
他枯瘦的手异常稳定,动作精准得像在操作一件精密的工具。
他将鸦青悬空的身体放置在那冰冷的金属框架上,调整位置。
冰冷的触感瞬间透过单薄的湿衣刺入骨髓,鸦青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枯手探来,毫不犹豫地扯开了鸦青湿透、沾满泥污的上衣,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和背部。
接着,冰冷的金属箍环精准地套上了他的左手腕以及腰部。
箍环内侧的倒刺瞬间刺破了皮肤,带来尖锐的刺痛。
最后,一个更大、更沉重的金属环,带着令人牙酸的机括咬合声,猛地箍紧了他软垂无力的右臂上臂,倒刺深深嵌入皮肉。
鸦青猛地吸了一口混杂着铁锈和血腥的冷气,身体因为剧痛和冰冷的禁锢而绷紧如弓弦,喉咙深处终于压抑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痛哼。
他像一只被钉在砧板上的雏鸟,彻底暴露在昏暗、血红的光线和那双审视目光之下。
李沉俯下身,那张嶙峋如骷髅的脸贴近鸦青**的背脊。
目光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,一寸寸扫过孩子脊椎的每一节凸起,手指冰冷如铁,沿着脊椎的走向用力按压、摸索,感受着皮肉下骨骼的畸变与错位。
鸦青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冰冷指尖带来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寒意,身体在锁链的禁锢下徒劳地挣扎扭动,每一次挣动都让腕部和脚踝的倒刺更深地割入皮肉,鲜血混着冰冷的雨水和汗液,沿着青铜刑架上的沟槽缓缓流下。
“哼。”
李沉喉间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沉气音,像是确认了某种预料之中的“瑕疵”。
他首起身,不再看刑架上因剧痛和寒冷而剧烈颤抖、却依旧死死咬着嘴唇不发出更大哀鸣的孩子,转身走向旁边一个巨大的、覆盖着厚重油毡的金属台案。
油毡被猛地掀开,下面并非木石,而是整块冰冷的生铁台面,上面凌乱地堆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:大小不一的锉刀、凿子、刻针,闪烁着幽冷锋芒;几柄造型奇特、带有细小锯齿和凹槽的刀具,刃口薄得令人心悸;几卷颜色暗沉、看不出材质的细线;还有数个大小不一的陶罐,封着蜡,散发着浓烈的、刺鼻的药味。
李沉的目光在工具堆上逡巡,如同将军在挑选趁手的兵刃。
最终,他拿起一把形似柳叶、却只有一指宽、薄如蝉翼的细长小刀。
刀身呈现出一种诡异的、近乎透明的青灰色,在暗红的火光下,流动着一层水波般的寒芒。
他掂了掂刀,枯瘦的手指拂过冰冷的刃口,发出极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刮擦声。
他拿着刀,转身走回刑架旁,淬毒针尖般的瞳孔再次锁定了鸦青软垂的右臂肩头。
那里被沉重的金属箍环紧紧箍住,倒刺造成的伤口正缓慢地渗出暗红的血珠。
“忍着。”
生锈铁片般的声音毫无波澜地响起,如同宣判。
这不是命令,也不是劝慰,仅仅是一个冰冷的告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