粘稠、沉重、带着铁锈腥气的黑暗,像冰冷的泥浆,从西面八方涌来,死死裹住陈默,将他往无底的深渊里拖拽。
每一次挣扎,都牵扯着右肩后那片撕裂般的剧痛,痛楚如同烧红的烙铁,反复灼烫着他的神经,成为这无边黑暗中唯一清晰的坐标。
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遗弃在烂泥里的破布,正在被无形的力量缓慢地分解、吞噬。
寒冷从骨头缝里钻出来,与体外七月流火的闷热形成诡异的对峙,让他时而如坠冰窟,时而置身熔炉。
汗水浸透了身下散发着霉味的草席,湿冷地贴在皮肤上,混合着伤口渗出的、尚未完全凝固的粘稠液体,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。
“水…” 喉咙干得像是被砂纸磨过,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刀割般的疼。
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,瞬间就被工棚里此起彼伏的鼾声、磨牙声和汗臭味吞没。
“默子?
默子你醒了?”
一个带着急切和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很近。
是疤脸,张猛。
陈默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。
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,才勉强聚焦。
昏黄的灯泡在工棚低矮的顶棚上摇晃,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。
疤脸那张带着刀疤的脸凑得很近,眉头紧锁,眼神里充满了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。
他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破瓷碗,碗里是浑浊发黄的水。
“来,喝点水。”
疤脸小心翼翼地托起陈默的头,将碗沿凑到他干裂的唇边。
清凉的水流入口腔,带着一股土腥味,但对此刻的陈默来说,无异于甘霖。
他贪婪地吞咽了几口,剧烈的咳嗽却随之而来,震得背后的伤口又是一阵钻心的疼,眼前金星乱冒。
“慢点!
慢点!”
疤脸赶紧放下碗,粗糙的大手笨拙地拍着陈默的背。
咳嗽平息,陈默虚弱地靠在散发着汗馊味的被褥上,喘息着。
意识稍微回笼,昏迷前的画面碎片般涌入脑海:刺眼的刀光、灼热的剧痛、那张轻飘飘落在血污尘土中的烫金名片、还有…徐江那双深不见底、平静得令人心悸的眼睛。
“我…睡了多久?”
声音依旧嘶哑。
“两天两夜了!”
疤脸的声音带着后怕,“烧得跟块炭似的,说胡话,怎么都叫不醒!
卫生所那个***赤脚医生,就给你糊了点不知道啥玩意儿的草药膏,连片退烧药都不给开!
说什么伤口感染,得去大医院…**,去大医院?
咱们哪来的钱?”
陈默沉默。
疤脸说的是事实。
在这个工地上,一条贱命,抵不上几片消炎药的钱。
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摸背后的伤口,刚一动,剧烈的抽痛就让他倒吸一口凉气,额头上瞬间又布满了冷汗。
“别动!”
疤脸低喝一声,“伤口很深,又脏,发炎了。
那***‘刀疤强’,下手***黑!”
他咬牙切齿,脸上的疤痕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更加狰狞。
“李老蔫一家…被带走了,不知道弄哪儿去了,一点信儿都没有…工头老黄屁都不敢放一个,就当没这事儿…”疤脸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兔死狐悲的沉重。
棚屋里一时间只剩下陈默粗重的喘息和其他工友沉睡的呼吸声。
陈默闭上眼。
铁蛋被砸飞出去的小小身影,李老蔫妻子那撕心裂肺的哭嚎,再次清晰地浮现。
还有徐江那轻飘飘的三个字:“处理掉。”
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心底升起,比高烧更让他感到战栗。
他们一家,会怎样?
被“处理”成什么样子?
他猛地睁开眼,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身侧。
右手因为肩伤无法动弹,左手…他费力地抬起还能动的左手。
手指因为虚弱和失血而微微颤抖。
掌心空空如也。
“名片…” 他喉咙发紧,声音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,“那张…名片…”疤脸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,眼神变得更加复杂。
他叹了口气,从自己油腻腻的工装裤口袋里,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样东西,递到陈默眼前。
正是那张烫金的名片。
只是此刻,它己不复跌落时的光洁。
硬质的卡片边缘沾满了陈默当时手上的血污和泥土,凝固成了暗褐色的硬痂,将原本冰冷的“徐江”两个字和那串电话号码,都包裹在一种污秽的、不祥的色泽里。
名片的一角还微微卷曲着,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它经历过的暴力和屈辱。
陈默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名片上。
两天前在尘土中攥住它的感觉再次袭来——冰冷、粗糙,却又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着他的掌心,也烫着他的神经。
钱、权、女人…应有尽有。
徐江那毫无波澜的声音,如同魔咒,在他高烧混沌的脑海中反复回响。
他伸出颤抖的左手,指尖触碰到那冰冷又粘腻的卡片表面。
一股奇异的力量似乎从这张小小的纸片里传递过来,让他昏沉的头脑有了一丝短暂的清明。
他用尽力气,将名片紧紧攥在手心。
粗糙的污垢边缘硌着皮肤,带来一丝微弱的刺痛,却奇异地压下了伤口那更剧烈的灼痛,让他混乱的思绪暂时找到了一个锚点。
“默子…” 疤脸看着他紧握名片的手,又看看他苍白脸上那混杂着痛苦、迷茫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劲,忧心忡忡地再次开口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成了耳语:“听哥一句,那地方…真不能去。
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窟窿!
徐阎罗的名头,在滨江是能止小儿夜啼的!
你这次命大,捡回一条命,可下次呢?
进了那个门,命就不是自己的了!
咱们是贱命一条,可也不能…不能往**殿里送啊!”
疤脸的话像冰冷的针,刺进陈默的耳朵。
他知道疤脸是为他好。
疤脸脸上的那道疤,据说就是早年跟过某个小头目,最后被当替罪羊差点丢了命留下的。
他见过“那个世界”的残酷。
可是…陈默的目光越过疤脸担忧的脸,落在工棚低矮、油污的顶棚上。
缝隙里透进外面世界模糊的光线。
他能听到远处打桩机那永不停歇的“哐…哐…”声,像敲打在濒死者的心脏上。
他能闻到汗臭、霉味、劣质**味混合成的、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。
他能感觉到身下草席的粗砺,和伤口每一次呼吸带来的、提醒他卑微存在的剧痛。
留在这里?
像疤脸一样,靠着偷奸耍滑和一点微不足道的义气,在监工的皮鞭和工头的呵斥下,一天天地熬?
搬一辈子砖?
然后像李老蔫一样,在某一天,因为一场无妄之灾,被某个路过的“刀疤强”随手碾碎,像踩死一只蚂蚁?
连同家人一起,被轻飘飘地“处理掉”?
不!
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汹涌的戾气,如同沉寂的火山岩浆,猛地冲上陈默的心头!
烧得他双眼赤红,连带着高烧的晕眩都似乎被冲淡了一些。
凭什么?
凭什么他们生来就是烂泥,就活该被践踏?
凭什么那些高高在上的人,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的生死?
他攥着名片的手,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,剧烈地颤抖着。
名片边缘那凝固的血痂,仿佛有了温度,灼烧着他的掌心。
“药…” 他嘶哑地吐出这个字,目光却依旧死死盯着棚顶的黑暗,仿佛要穿透它,看到更远的地方,“…没有药…我会死…对吗?”
疤脸被陈默眼中突然爆发的、近乎疯狂的光芒震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安慰的话,却发现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是啊,没有药,高烧不退,伤口继续恶化…在这个地方,结局只有一个。
沉重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,只有陈默粗重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。
良久,疤脸猛地一咬牙,脸上的刀疤因为用力而扭曲。
他霍然站起身,眼中闪过一丝豁出去的狠色:“**!
你等着!
老子去给你弄药!”
说完,他不再看陈默,像一头被逼急的困兽,转身就冲出了低矮的工棚门,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浑浊的夜色里。
陈默没有阻止,也没有力气阻止。
高烧的潮水再次汹涌袭来,带着更强的眩晕感和寒意。
他感觉自己又被拖回了那冰冷粘稠的黑暗泥沼。
只有手心那张坚硬、冰冷、沾满污秽的名片,像一块浮木,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。
他死死攥着它,仿佛那是溺水者最后的希望,尽管这希望的背后,可能是更深的深渊。
意识再次模糊,徐江那双深潭般的眼睛,刀疤强狞笑的嘴脸,铁蛋飞出去的身影,还有疤脸冲出去时那决绝的背影…各种混乱的画面在脑海中交织、翻滚、撕扯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和殴打声,如同炸雷般,猛地撕裂了工棚外沉闷的夜!
“张猛!
***找死!
敢偷老子的药!”
“****黄扒皮!
默子快死了!
就两片药!”
“放屁!
死了就扔垃圾堆!
药是老子留着卖钱的!
给我打!
往死里打!”
“啊——!”
是工头老黄那尖利刻薄的咆哮,还有疤脸愤怒的嘶吼,以及拳脚狠狠砸在**上的闷响和痛哼!
陈默的心猛地一沉!
他挣扎着想爬起来,想冲出去,但身体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软得像一滩烂泥,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难。
剧烈的动作只换来伤口更猛烈的疼痛和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。
他只能徒劳地睁大眼睛,听着外面那令人心胆俱裂的声响。
“黄扒皮!
*****!”
“还敢嘴硬?
给我继续打!
打断他的狗腿!”
“砰!
咚!
呃啊——!”
殴打声持续着,夹杂着老黄恶毒的咒骂和其他监工助威的吆喝。
疤脸的痛哼声越来越微弱。
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,缠绕上陈默的心脏,越收越紧,几乎让他窒息。
都是因为他!
因为他这该死的伤!
疤脸…那个在工地上唯一对他流露出善意的汉子,此刻正在因为他而遭受**!
怒火和无力感疯狂地撕扯着他。
他死死咬住下唇,首到尝到浓郁的血腥味。
左手因为过度用力地攥着名片,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却远不及心中的煎熬万分之一。
外面的殴打声渐渐停歇,只剩下老黄骂骂咧咧的声音和监工们粗野的哄笑。
接着,是重物被拖行的声音,***粗糙的地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,越来越远。
工棚的门被粗暴地推开,一股带着汗臭和夜风腥气的冷风灌了进来。
监工阿彪那张凶神恶煞的脸探了进来,目光扫过棚里被惊醒、噤若寒蝉的工友们,最后落在角落草席上奄奄一息的陈默身上,嘴角咧开一个**的弧度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:“看清楚了?
这就是多管闲事和偷东西的下场!
张猛那**,断了条腿,被扔出去了!
至于你…” 他朝着陈默的方向,狠狠啐了一口浓痰,“烂在这里吧!
晦气!”
门被重重摔上,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光线和监工远去的脚步声。
工棚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陈默躺在冰冷的草席上,浑身冰冷,如坠冰窟。
不是高烧的冷,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绝望的寒意。
疤脸…为了给他偷两片可能救命的药,被生生打断了腿,像垃圾一样扔了出去!
在这滨江的“泥塘区”,一个断了腿的底层人,结局会是什么?
他不敢想。
剧烈的痛苦和愤怒冲击着他的胸膛,喉头一阵腥甜上涌。
他猛地侧头,“哇”地一声,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污物。
身体因为剧烈的呕吐而抽搐,牵扯着背后的伤口,疼得他眼前发黑,几乎再次晕厥。
他剧烈地喘息着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和肺部撕裂般的疼痛。
汗水、泪水、还有嘴角的血沫,混合在一起,流进脖颈,粘腻冰冷。
就在这时,紧攥的左手手心,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
是那张名片坚硬的边缘,深深硌进了他因为用力而紧绷的皮肉里。
剧痛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他混沌绝望的脑海。
他低下头,摊开左手。
那张沾满血污、泥土、此刻又沾染了他自己新鲜血液的烫金名片,静静地躺在他汗湿的掌心。
名片上,“徐江”两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,仿佛带着某种妖异的魔力,冰冷地注视着他。
留在这里?
像条蛆虫一样烂在草席上?
然后无声无息地死去?
或者侥幸活下来,继续搬一辈子砖,等待着不知何时降临的、如同李老蔫一家那样的无妄之灾?
不!
绝不!
疤脸的惨叫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。
李老蔫一家被带走的画面在眼前晃动。
徐江那平静的、如同俯视蝼蚁般的眼神…一股前所未有的、混合着滔天恨意和不甘的火焰,猛地从陈默心底最深处燃烧起来!
烧尽了他所有的犹豫、恐惧和仅存的天真!
凭什么?!
凭什么他们生来就该被践踏?
凭什么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可以随意夺走他们的一切?!
他想要活!
他要活下去!
他要比那些人站得更高!
他要拥有力量!
足以碾碎“刀疤强”那种杂碎、足以让“徐江”那种人正眼相看、足以…保护他想保护的人的力量!
哪怕那力量,需要浸透鲜血!
哪怕那前路,通向地狱!
一股蛮横的、近乎回光返照般的力量,支撑着陈默,用还能动的左臂,一点一点,极其艰难地撑起了上半身。
每一个微小的动作,都牵扯着背后的伤口,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一阵阵眩晕,但他死死咬着牙,牙龈因为用力而渗出血来,眼神却亮得骇人,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。
他颤抖着,伸出沾满血污和汗水的左手食指,极其缓慢、却又无比坚定地,按向名片上那串冰冷的数字——徐江留下的电话号码。
指尖触碰到数字键,冰冷坚硬。
他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的力气,按下了第一个数字。
就在这时——轰隆隆!!!
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,毫无征兆地在工棚顶炸响!
惨白的电光瞬间撕裂了浓重的夜幕,透过棚顶的缝隙,将工棚内的一切映照得一片惨白!
紧接着,瓢泼大雨如同天河倒灌,疯狂地倾泻而下,密集的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简陋的棚顶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!
暴雨,终于来了。
陈默的动作顿住了。
他抬起头,透过摇晃的光影和棚顶的缝隙,看向外面被狂风骤雨笼罩的、漆黑如墨的世界。
惨白的电光一次次照亮雨幕,也照亮了他沾满血污、汗水,却燃烧着前所未有决绝火焰的脸庞。
雨水顺着棚顶的破洞流下,滴落在他滚烫的额头,带来一丝冰冷的刺激。
他低下头,再次看向掌心的名片。
雨水混杂着血水,顺着他的手腕流下,滴落在名片上,将那凝固的污垢晕开,让“徐江”两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,显得更加模糊,却又更加刺眼。
他沾满血污和雨水的食指,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,再次重重地按在了那冰冷的数字键上。
这一次,没有任何停顿。
按下了第二个数字。
然后,是第三个。
雨声震天,掩盖了按键微弱的声响,却掩盖不住少年胸腔里,那颗被绝望和野火反复淬炼后,第一次发出沉闷而坚定跳动的心脏声。
通往深渊的门铃,在滨江的暴雨之夜,被一个濒死的少年,用染血的手指,艰难而执拗地按响。
小说简介
都市小说《开局挡刀,我成了大佬的暗金王牌》是大神“J木子”的代表作,陈默徐江是书中的主角。精彩章节概述:七月流火,正午的日头像烧融的铅水,毫无遮拦地浇在城北“江畔新城”工地上。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,混杂着水泥灰、汗馊味和远处垃圾山飘来的、若有若无的腐臭。巨大的打桩机在远处发出沉闷而规律的“哐…哐…”声,像大地不堪重负的呻吟。“狗日的天!”工头老黄叼着半截烟屁股,眯缝着眼,对着毒辣的日头啐了一口浓痰。汗珠子顺着他黝黑油亮的脖颈往下淌,在沾满灰土的旧背心上洇开深色的地图。“陈默!死哪去了?东头那堆砖,天黑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