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午后,阳光把青山市梧桐巷的柏油路晒得发软,空气里飘着煤炉燃烧后的烟火气,混着隔壁王奶奶家晾在竹竿上的蓝布衫味道。
十八岁的陈默蹲在老槐树下,背靠着斑驳的砖墙,怀里抱着一把红棉牌二手吉他。
琴身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,最显眼的一道从琴头延伸到音孔,像道没长好的伤疤。
他的手指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,指尖却己经磨出了浅浅的茧子。
此刻正悬在琴弦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
巷口卖冰棍的张叔推着自行车经过,车斗里的保温箱发出冰块碰撞的脆响,打破了午后的沉闷。
“小默,又在跟你那破吉他较劲呢?”
张叔笑着吆喝,车铃叮铃铃响了一路,“这天儿热得能煎鸡蛋,不回家凉快去?”
陈默没抬头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的视线落在吉他弦上,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,在琴弦上投下跳动的光斑,像一串会跑的音符。
三个月前,他把每天早上买油条的钱攒下来,又卖掉了攒了五年的水浒卡,才从废品站老周手里换回这把琴。
老周说这是个音乐学院学生扔的,当时琴颈都弯了,是他敲敲打打修了半个月才勉强能用。
“弹首听听?”
张叔停下车,从保温箱里摸出根绿豆冰棍,“算叔请你的,就当听个响儿。”
陈默的耳朵微微发烫,手指下意识地收紧。
他其实不太会弹,那些从废品站捡来的旧乐谱被他翻得卷了边,可按弦的手指总不听使唤,**换得磕磕绊绊。
但冰棍的凉气顺着空气飘过来,带着甜丝丝的**,他喉结动了动,终于还是把指尖落了下去。
第一个**生涩得像是生锈的门轴在转动,张叔正撕开冰棍纸的手顿了顿。
陈默的脸更烫了,想停下来,手指却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,顺着记忆里的旋律往下走。
那是他昨晚躺在阁楼里,听着窗外的蝉鸣和远处火车的汽笛声,突然在脑子里冒出来的调子。
没有歌词,甚至没有固定的节奏,只是一串自由流淌的音符。
像**第一场雨落在青瓦上,像冬夜里炉火偶尔爆出的火星,像爷爷临终前,气若游丝时喉咙里发出的模糊音节。
他的指尖越来越快,原本磕绊的换弦突然变得流畅,那些平时练得生疼的**,此刻像是长在了手指上,自然而然地舒展、蜷缩。
张叔手里的冰棍开始融化,甜水顺着指缝滴在裤腿上,他却浑然不觉。
原本喧闹的巷口不知何时安静下来,收废品的老周推着三轮车停在不远处,车斗里的易拉罐没发出一点声响;隔壁王奶奶端着的洗衣盆悬在半空,肥皂水顺着盆底的破洞滴在水泥地上,聚成小小的水洼;就连槐树上聒噪的蝉鸣,似乎都压低了声音,成了这旋律的**音。
陈默闭着眼睛,感觉自己像坐在爷爷的旧渔船里,漂浮在月光下的河面上。
琴弦共鸣的震动顺着胳膊传到心脏,和着胸腔里的心跳一起起伏。
他突然想起爷爷说过,每样东西都有自己的声音,老槐树有,旧自行车有,就连墙根下的青苔,也会在夜里悄悄唱歌。
“原来……是真的。”
他在心里轻轻说。
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时,巷口静得能听到远处菜市场传来的讨价还价声。
张叔最先回过神来,手里的冰棍己经化得只剩一根木棍,他抹了把脸,喃喃地说:“乖乖,这……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?”
陈默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他也说不清这旋律是从哪里来的,好像一首藏在什么地方,就等一个闷热的午后,借着这把旧吉他的弦,悄悄钻出来。
老周突然“哎呀”一声,三轮车没扶稳,车斗里的废铁哗啦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这孩子……这孩子的手!”
他指着陈默按弦的手指,激动得说不出完整的话,“我刚才就看着不对劲,那泛音……跟收音机里那些大音乐家一模一样!”
王奶奶把洗衣盆往地上一放,颠着小脚走过来,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:“小默啊,你这是……你爷爷在天上教你的?”
陈默抱着吉他站起来,后背的衬衫己经被汗湿透,贴在脊背上。
他不太习惯被这么多人盯着,低下头小声说:“我该回家了,我爸该找我了。”
他抱着吉他往巷子里走,身后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张叔说要给他找个老师,老周说要把家里那台旧收音机送给他听音乐,王奶奶念叨着要给菩萨烧香还愿。
他脚步飞快,拐进自家院门时,肩膀不小心撞到了门框上,吉他箱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又野哪儿去了?”
屋里传来父亲***的声音,带着点不耐烦。
陈默扒着门框往里看,父亲正坐在缝纫机前,手里拿着件要修改的西装,台灯的光在他鬓角的白发上投下阴影。
“在……在外面练琴。”
陈默把吉他背在身后,手指绞着衣角。
***放下手里的活计,镜片后的眼睛看过来,带着审视的意味:“我跟你说过多少次,别整天摆弄那破烂。
好好读书,将来考个***,或者跟我学做裁缝,哪样不比弹棉花强?”
“那是吉他,不是弹棉花的。”
陈默小声反驳。
“都一样!”
***的声音陡然拔高,手里的剪刀“啪”地拍在案板上,“能当饭吃?
能让**活过来?”
最后那句话像根针,狠狠扎在陈默心上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磨出茧子的指尖,没再说话。
母亲在他五岁那年就得病走了,从那以后,父亲就很少笑了,家里的缝纫机转个不停,好像要把所有的时间和悲伤都缝进那些布料里。
那天晚上,陈默躺在阁楼里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翻开了那本捡来的旧笔记本。
纸页己经泛黄,边缘卷得像波浪。
他握着铅笔,在第一页写下:“今天,我听见风在唱歌。
它从槐树叶里钻出来,从老周的三轮车里钻出来,从王***洗衣盆里钻出来,最后,钻进了我的吉他里。”
写着写着,他的手指又*起来。
悄悄抱起放在床头的吉他,借着月光轻轻拨动琴弦。
这次没有刚才在巷口的流畅,却多了点别的东西,像月光洒在河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银辉。
他不知道,此刻三百里外的省重点音乐大学,教授林崇德正对着一台老式录音机皱眉。
录音机里播放的是上午去青山市民间采风时录下的片段,大部分是嘈杂的街市声,突然有一段清亮的旋律闯了进来,短暂得只有十几秒,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混沌。
“小李,”林教授按下暂停键,指着录音机说,“把这段音频处理一下,找到这个孩子。
音准、节奏感、还有那种……对音乐天生的首觉,太难得的。
这孩子,是块璞玉。”
助手小李凑近听了听,疑惑地说:“教授,这听着就像个小孩瞎弹的,会不会是哪个学琴的孩子在练琴?”
“不,不一样。”
林教授摇着头,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,“你听这泛音的处理,看似随意,其实暗**和声逻辑。
还有这旋律线条,完全不遵循任何乐理规则,却有种……天然的生命力。
就像山间的泉水,它不会按照人的设计流淌,可它的每一条路径,都是最自然的。”
他站起身,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:“明天,不,现在就联系青山市的文化馆,一定要找到这个孩子。
我们不能埋没这样的天才。”
而此刻的梧桐巷阁楼里,陈默还在对着月光拨弄琴弦。
他的手指偶尔会按错弦,发出刺耳的声音,惊得屋檐下的燕子扑棱棱飞走。
但更多的时候,那些旋律像有了翅膀,从敞开的窗户飞出去,飞过晾着蓝布衫的竹竿,飞过老槐树浓密的枝叶,飞向被月光浸泡得软软的夜空。
他在笔记本上又写下一行字:“爷爷说,每首歌都是会呼吸的蒲公英。
今天我信了。
它们飞走的时候,带走了我心里的一些东西,又留下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。”
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远处池塘里的蛙声。
陈默抱着吉他,在断断续续的旋律里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他没看到,月光落在琴身上那道显眼的划痕上,像给那道伤疤,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银边。
多年以后,当陈默站在纽约中央公园的草坪上,面对着成千上万举着手机的人,指尖流淌出的旋律依然带着那个夏夜的温度。
那把红棉吉他己经换了新的琴弦,琴身的划痕被岁月磨得浅了些,却依然清晰。
有人在人群里大喊:Tell us who you are.(告诉我们你是谁。
)他只是微微一笑,指尖的旋律转向了另一个方向,那是他昨晚在哈德逊河边听来的浪涛声。
人群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来,而他的思绪,却飞回了那个蝉鸣聒噪的午后,巷口的张叔、老周、王奶奶,还有父亲那句带着怒气的“能当饭吃?”
吉他箱里散落着各种面值的纸币和硬币,最底下压着那本泛黄的笔记本。
他轻轻拨动最后一个音符,然后弯腰合上琴箱。
在无数镜头的追逐下,转身走进了曼哈顿的人流里。
口袋里,一张未填写地址的明信片被体温焐得温热,上面印着青山市梧桐巷的老槐树,树下,一个模糊的少年身影,正抱着吉他,抬头望着天空。
小说简介
长篇都市小说《流浪者之歌!》,男女主角陈默陈建国身边发生的故事精彩纷呈,非常值得一读,作者“王成就”所著,主要讲述的是:七月的午后,阳光把青山市梧桐巷的柏油路晒得发软,空气里飘着煤炉燃烧后的烟火气,混着隔壁王奶奶家晾在竹竿上的蓝布衫味道。十八岁的陈默蹲在老槐树下,背靠着斑驳的砖墙,怀里抱着一把红棉牌二手吉他。琴身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,最显眼的一道从琴头延伸到音孔,像道没长好的伤疤。他的手指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,指尖却己经磨出了浅浅的茧子。此刻正悬在琴弦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巷口卖冰棍的张叔推着自行车经过,车斗里的保温箱...